第1章

芒市，夜未央------------------------------------------，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饿得胃疼，没有随便拐进那家**摊，没有在蝎子男把手伸过来的时候只是侧了侧身——如果这些“没有”里有任何一个成立，她就不会遇见陈野。她的人生大概就会是另一番模样：写完那本悬疑小说，回北京，相亲，结婚，在某个不痛不*的夜晚偶尔想起曾经去过一次芒市，仅此而已。。，湿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没干的胶水。沈漫从民宿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塌了，刘海贴在额头上，她懒得管，反正这个城市没人认识她。**摊的灯串在头顶一闪一闪的，像是快要断气。她点了二十块钱的串，一瓶澜沧江啤酒，坐在塑料凳上，用筷子戳着烤焦的猪皮，心想这趟采风到底值不值得。。“美女，一个人啊？”黑黄的牙齿，槟榔味的口臭，纹着蝎子的脖子。沈漫的胃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恶心。她见过太多这种人了，在北京的三里屯，在成都的九眼桥，在任何一个单身的女人敢独自坐着的地方。他们的眼神都一样，像是在打量一块落在桌上的肉。“不用了。”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反而把手撑在了她的椅背上。沈漫开始算自己的跑鞋能不能让她跑过三个本地男人——结论是不能。她的手指攥紧了啤酒瓶，打算如果那根手指再靠近一点，就用瓶底招呼他的鼻梁。。，稳稳地按在蝎子男的肩头。不是什么夸张的力道，就是按着，像按住一只不太听话的狗。沈漫看到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爬到手腕，白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人家说了不用。”，懒洋洋的，甚至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但蝎子男的脸刷地变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吐出一串沈漫听不懂的话——后来她知道那是傣语，大概是“对不住喝多了”之类的东西。三个人像是被风吹散的烟灰，眨眼就不见了。。，她第一眼只看到一个轮廓：高，瘦，肩膀很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来的胳膊晒得发黑发亮。等他转过脸来，她才看清那双眼睛——很深，眉骨很高，乍一看有点凶，但瞳孔的颜色很浅，像是被边境的阳光晒褪了色。他手里端着一碗米线，筷子上还挂着几根韭菜。，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不是因为怕。“谢了。”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端着米线就要走。
“等等--”沈漫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一把抓起桌上还没开的另一瓶啤酒，“请你喝一杯？算谢礼。”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那瓶啤酒，又抬头看了看她。沈漫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心虚，好像他在掂量她这个人值不值得坐下来。大概过了三秒钟，他真的坐下了，把米线放在桌上，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沈漫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他含糊地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打架还挺帅的。”
“我没打架。”他把米线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我就是按了他一下。”
“那也帅。”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伸手拿过啤酒，用牙咬开瓶盖。沈漫注意到他咬瓶盖的时候右手的虎口绷紧了，那道疤被撑开，像一条微笑的裂缝。
“你不是本地人。”他说。
“北京的。”
“来干嘛？”
“写小说的，来采风。”沈漫把脚缩到凳子横梁上，抱住膝盖，“写犯罪悬疑。”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被什么东西逗乐了的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整个人的棱角忽然就软了。沈漫觉得那个笑容好看得不讲道理。
“那你这趟来对地方了。”他说。
“你做什么的？”
“边境上跑腿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远处飘了一下，落在**摊后面黑黢黢的街道上，好像在确认什么。
沈漫没有追问。她是写小说的，她太知道一个人不想说实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了。但她发现自己在偷看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骨节分明，像是常年握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到了凌晨一点。他叫阿野，说芒市最好吃的东**在菜市场的第二条巷子里，说瑞丽江边傍晚的时候会有成群的鹭鸶飞过，说寨子里的老人会用傣语念一种很古老的**，念着念着就会哭。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漫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沉默了几秒，说：“奶奶。”
“父母呢？”
他没回答。沈漫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干了。
“我该走了。”他站起来。
沈漫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摊。芒市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缅桂花的甜味和远处田野里烧秸秆的烟味。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了一段路，路灯***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快要交叠在一起，又始终没有。
到民宿门口，她停下来。
“阿野，明天我还能找你吗？我想多了解这个地方。”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沈漫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力气压了回去。
“看缘分吧。”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沈漫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他的背影很直，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她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一句话——那时候她问他写小说有什么好，他喝了口啤酒，说了一句让她莫名其妙记到现在的话：
“你们写东西的人真好啊，能把人留在故事里。我们这种工作，人走了就是走了。”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站在空荡荡的民宿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夜色里，沈漫忽然觉得那句话很重，重得不像是一个陌生人在**摊上随口说出来的。
她上楼，打开窗，坐在窗台上。芒市的月亮很大，大得不像真的，挂在勐焕大金塔的塔尖上，把整座城市镀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芒市第一天。遇到一个人，他说他叫阿野。他说，人走了就是走了。我忽然很想知道，他说的‘人’是谁。”
然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黑暗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