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一故经年望海辞  |  作者:尼尔NiR  |  更新:2026-05-22
沈复,字焕之------------------------------------------,字焕之。滇南理州人。——白杨树下,碎金似的阳光从他肩头筛落,靛蓝中山装的领口别着一枚黄铜校徽。校长用蒙语致辞的时候,他就站在人群边缘,垂着眸,指间转动着一支红蓝铅笔。笔杆在虎口划出半轮残月,袖口露出的腕骨比窗台上的粉笔还要白净。。只是多看了两眼。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安静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安静是沉默,他的安静是——像是把整个人都收进了一层薄薄的壳里,外面的人看不透,里面的人出不来。。我的房间紧挨着先生的,起来时刚好遇见。“沈复,字焕之。”他看着我轻轻说道。,总感觉柔柔的,落在耳边,心里泛起细小涟漪。每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都在耳边停留得比预期久一点。我注意到他的眼睛——不大,但是很亮。那种亮不是咄咄逼人的亮,而是深潭里的光,藏在平静的表面底下。“桑祁。”我说,“燕京来的。”,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可以看到他坐在桌前,翻开一本书,拿起笔,开始批改什么。。想起欢迎会上,他静静站在一边,不喜,不怒,也不语。本以为他是极难相处的,但多日下来,却发现先生并非表面那般“生人勿近”,只是喜欢安静,不喜与人交谈。,学校安排我和先生搭伙带三年级的课。他教数学和自然,我教语文和音乐——说是音乐,其实我只会哼几首燕京的小调,远不如周敏那架手风琴来得像样。。,望着底下二十几双乌溜溜的眼睛,我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备好的教案在手里攥出了汗,粉笔折断了三根。孩子们用蒙语窃窃私语,有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大声问了句什么,全班哄堂大笑。,正不知如何是好,教室后门忽然开了。先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朝我微微点了点头。他没有进来,只是倚在门框上。那个姿势很随意,却莫名地让我觉得有人在背后托了我一把。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了一块浮木。,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静夜思”三个字。“同学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今天我们来学一首唐诗。”
下课后,先生把搪瓷缸递给我。里面是温热的奶茶,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第一堂课都这样,”他说,声音很轻,“你讲得不错,比我那时候强。”
“先生第一堂课也紧张?”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像是蜻蜓点过水面,涟漪尚未散开,蜻蜓已经飞走了:“我把教案掉在了地上,风刮走了三页。追回来两页,剩下一页飞到了操场后面的芨芨草丛里,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一页上写的正好是板书设计,所以整堂课我都是靠着记忆在黑板上现写的。”
我忍不住笑了。先生看着我的笑,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望着操场上追逐打闹的孩子们。
“走吧,”他说,“该吃午饭了。”
那是我第一次和先生一起吃饭,饭是先生做的,伙食很简单,一锅莜麦粥,一碟腌韭菜。先生从自己碗里拨了半块烤饼给我,说他早饭吃得多,不饿。我信了。后来才知道,先生从来只吃七分饱。他说在滇南老家养成的习惯,吃多了犯困。但我知道不是。粮食不够的时候,他总是把自己的那份匀给别人。这是很久以后,我才慢慢发现的。
那天傍晚,我坐在宿舍里,把搪瓷缸洗干净了放在桌上。缸底还残留着奶茶的温度,我用指尖碰了一下,温温的。然后我想起他倚在门框上的样子。那个倚着的姿态,不是懒散,是笃定。好像他知道我不会搞砸,好像他比我更相信我自己。这种感觉很陌生。在燕京的时候,没有人这样相信过我。父亲对我的期望从来不需要表达——他用沉默和背影就说明了一切。而先生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却让我觉得,好像我真的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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