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亲？------------------------------------------，门外又有了动静。，一声稳重的脚步，落在木地板上，每一下都有回响。我躺在床上，身体里所有刚刚平静下来的紧绷感，瞬间又被那阵脚步声拉了回来。，没有敲门。，但也没有像玛蒂那样小心翼翼，一个人走了进来。，先看见的是一个轮廓——一个比玛蒂高很多、比椅背上那件外衣的主人还要更壮一些的成年男人的轮廓。我用余光扫去，深栗色的衣服，不是玛蒂那种灰色仆人服，也不是那件深红色的骑士外衣。料子更沉，看起来非常贵，像是我在博物馆复原图里见过的、十八世纪欧洲贵族在自己家里穿的那种礼服，衣服上没有任何徽章、勋章或挂饰。，椅背上那件外衣的主人是带剑的——剑还放在椅子下面，这个人没有。。，没有立刻走过来，他的眼睛是垂着的——不是低头，是在环视房间。目光停了几个地方，椅背上那件外衣，停了半秒。椅子下那柄剑，停了半秒，床头柜上那个空银杯和没动过的面包，停了半秒。，那双眼睛是什么颜色，在那个距离上看不清。只知道是深色的，深陷在眉骨下，眼神不柔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没有停留。只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移开了。移开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极轻微的动作，抬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按了一下鼻梁，那个动作很短，不到一秒。紧接着他的手放下来，整个人重新挺起，目光重新平静——像是刚才那一下，从来没有发生过。，没动。，每一步都很稳。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像玛蒂那样屈膝，也没有像外衣主人那样守在床边不敢碰我。他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也不是怜悯。是一种我读不出来的眼神——里面有很多东西，但每一种都被压在另一种东西下面。最上面那一层，是某种克制到几乎冷漠的平静。，也可能是十秒，我没有挪开眼睛——不是想跟他对视，是我不敢动。
那个人最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沙哑——是那种长时间没说话、或者长时间没睡觉的男人的声音。他说了一个词，两个音节，很短。
“安儿。”
我在床上，完全没动，不是听懂了——是我听见了。
听见了那个声音，说出那两个音节的方式。那不是玛蒂叫“安少爷”的那种，玛蒂叫“安少爷”的时候是恭敬的、带着距离的、仆人对主家的。这个人说“安儿”的方式不一样——这两个音节被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如果我不是已经醒着正屏着呼吸、如果不是这间屋子里此刻没有任何其他声音——我可能根本听不见。
那两个音节里，某种我二十二年里听过并且认得的东西。是一种叫一个人的方式，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深刻关联的时候才会用的。不是恭敬，不是审视，不是审讯，不是命令——是我没办法立刻命名、但身体先反应过来的东西。
我的眼眶热了，我在心里几乎是慌张地对自己说：这不是我，这是这具身体在反应，不是我。
但我控制不住，眨了一下眼，一滴东西从左眼角滑了下来。只有一滴，很快，但被站在床边的那个人看见了。
我立刻闭上眼睛，不是为了流眼泪，是为了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太迟了。
那个一直站着的、一动没动的、像一根柱子一样站在床边的人——慢慢的坐了下来。没有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床边。很轻，床垫几乎没有下沉。
他坐下之后，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和我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松木，**，某种我不认识的、温暖的、像是壁炉里烧了一夜的木头一样的味道。
他坐了一会，我不知道有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更久。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碰我。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一根柱子从站着变成了坐着。像一个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想确认这具身体，还在呼吸的人。
我大概猜到他是谁了，应该是原主的父亲或者很亲的长辈。这个人用一种我没在玛蒂、没在外衣主人身上听过的方式叫了我一声。
“安儿”。这两个音节，在这个世界里，是这个人专门为这具身体留着的。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我听见他慢慢的叹了一口气。很轻，很慢——是那种压在胸腔深处很久、最终从鼻子里、几乎不发出声音地漏出来的一口气。
然后他站了起来，在床边站了一秒，向门口走去，每一步还是那么稳。门在他身后合上，很轻。整个房间又一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鸟叫，和远处的、第十一下钟声。
我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我先在心里，很慢的把刚才那一段从头过了一遍：他进门，环视房间，看见外衣、剑、空杯。他看了我，移开视线，按了一下鼻梁。对我说了一声—“安儿”。然后坐下，没说话，没碰我。叹了一口气，站起来，离开。
整个过程，他没有问一句话，没有要求我回答。他只是——确认我还活着，然后走了。
我看了一眼天花板，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从拱形窗完全照进来，落在我身上，暖的。
外面铜钟又敲了一下，第十二下，正午。
我在那片阳光下，慢慢的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