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太师家宴------------------------------------------，天刚擦黑。初冬的风已经带了寒意，街边的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占了小半条街。朱漆大门，门前两座石狮子比人还高，门楣上的匾额是先帝御笔——"太师第"三个字，金漆已经有些褪了，但气势还在。顾昭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匾额，又看了一眼石狮子嘴里的石球。石球被磨得发亮，不知道多少人在这门口站过。。每一重都比上一重更深，每一重的灯笼都比上一重更亮。回廊上挂着绢纱宫灯，灯影落在青石板上，明明暗暗。，魏忠已经在主位上坐着了。，没穿朝服，少了殿上那种逼人的威压，看起来更像一个寻常人家的老太爷。三缕长须，面带微笑，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碗。右手的中指上，那枚碧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容状元来了，快请坐。"魏忠笑着说，声音和蔼得像是在招呼自家晚辈。，在下首落座。坐下之前他看了一眼厅内的布局——左边是一张八仙桌，摆着茶果，桌后站着两个丫鬟；右边是一扇屏风，屏风后面隐约有几个人影；正中挂着"清正廉明"四个字的匾额。他注意到这四个字和门楣上的匾额一样，都是先帝御笔。"老夫看了你在殿试上的策论，"魏忠放下茶碗，"治河先治吏——说得好啊。朝中多年积弊，正是缺一个敢说这话的年轻人。""太师谬赞了。"顾昭微微欠身，"晚生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的治河之策还要仰仗朝中前辈。"，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容状元是青州人？""是。""青州顾……"魏忠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好像在回忆什么，"青州出过不少名臣。容状元的家父，是做什么的？""顾"字咬得太巧了。像一枚针，不动声色地扎了一下。。
"家父早逝，"他说，"晚生自幼由族中长辈抚养长大，家中以务农为生。"
"可惜了。"魏忠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不过英雄不问出处，状元之才，前途不可限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转动了一下扳指。顾昭看到了——极轻的一转，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习惯。
宴席上了十二道菜，每一道都精致得像一幅画。冷盘先上，鹿肉冻切得薄如蝉翼，码在白瓷盘里摆成一朵花的形状。热菜一道接一道，鲍鱼、鱼翅、燕窝，器皿从青瓷换到白瓷又换到金边碗。座次的讲究也藏在细节里——魏忠坐主位，顾昭坐客位的上手，下手的位置空着，桌上却摆了碗筷。魏忠亲自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说这是从渭水新捞的。顾昭道了谢，吃了一口。鱼肉很嫩，但他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的注意力不在菜上。
酒过两巡，魏忠开始聊朝堂的事。他问顾昭觉得当朝哪位大臣的政绩最值得称道。顾昭说了三个名字，都是三四品的中层官员，不咸不淡，不偏不倚。魏忠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然后魏忠换了个话题："容状元在青州读书时，可曾听闻先帝朝的丞相顾明德？"
顾昭端酒杯的手停了一瞬。极短，短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略有耳闻，"他说，"先帝朝的大案，据说牵涉甚广。晚生年幼时在乡间听老人提过几句，但所知不多。"
"可惜了。"魏忠叹了口气，"顾丞相确有才学，可惜走错了路。老夫当年在朝中，亲眼看着这桩案子审结，证据确凿，朝野上下无不称快。"
他说"证据确凿"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渭水的鱼"一样平淡。筷子在菜盘里挑了一下，夹起一片笋，慢慢地嚼。好像在说一件和眼前这桌菜一样寻常的事。
顾昭微微欠身。"太师见多识广，日后还要多向您请教。"
魏忠笑着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这不过是闲话家常。但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像是对自己的某种确认。
宴席过半的时候，魏忠放下筷子，笑着说："容状元若不嫌弃，可愿到老夫书房坐坐？老夫收藏了几幅前朝字画，状元是读书人，想必能品出些门道。"
"求之不得。"
书房在正厅后面第三个院子。比正厅小很多，但布置得更讲究——紫檀的书案，墙上挂着三幅字画，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满了线装书。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案头放着一方端砚，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显然魏忠刚才在写字。炉里燃着一炷檀香，烟细细的一缕往上飘，在灯光下看得见它的形状。
魏忠指着墙上左边第一幅字说："这是前朝大儒柳公权的真迹，老夫花了十年才找到。"
顾昭凑近看了看，点头说："用笔确实有骨力，难得。"
他又看了第二幅、第三幅，逐一品评了几句，说得不深不浅，每句都在点子上但绝不炫耀。魏忠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句，像是在和一个平辈聊天。
顾昭的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第三排最右边有一个空位——不是书被取走了，而是那个位置本来就没有书，灰尘比旁边薄，说明经常有人触碰。
他的视线往旁边移了两寸。
空位旁边挂着一幅小画。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镶在一个素色的木框里。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坐姿，侧脸，头发挽得很简单，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衣裳。画工不算精细，但画出了眉眼间的一种清气——不是那种大户人家女子的端庄，而是一种安静的、不争的东西。
顾昭看了两秒。心跳快了一拍——只有一拍，他就把它摁回去了。
画中女子的左肩处，隐约有一块深色的印记。月牙形。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很自然，像是从一幅画看到了另一幅画。手指在袖中没有叩击，没有握紧。他在心里把那个画面按下去，压平，放到一个很深的地方。
"这幅画……"他开口，声音和之前一样平稳。
"哦，这个。"魏忠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幅画，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真的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顾昭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年轻时随手画的，"魏忠说，"画得不好，让状元见笑了。"
他的语气很轻，但动作不轻——他伸手把那幅小画从墙上取下来，翻过来扣在书案上。动作仔细，像是怕弄坏它。又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再看它一眼。
顾昭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反应。一个位极人臣的太师，书房里挂着一幅年轻女子的画像，看到有人注意就立刻取下来。这说明这幅画对他很重要，但又是他不想让人知道的。
"容状元，"魏忠转过身，笑容已经恢复得滴水不漏，"走吧，回前面喝茶。我那儿有一饼今年的新茶，是南边刚贡上来的，你尝尝。"
"走吧，"魏忠转过身，笑容已经恢复了，"回前面喝茶。"
顾昭跟着他走出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画扣在案上，旁边是那方还湿着墨的端砚。案上还有一叠写废了的纸，揉成一团扔在砚台旁边。魏忠的字他看了一眼，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
笔力很好。温厚、沉稳、不露锋芒。
和他这个人一样。
出了太师府，顾昭沿着长安街慢慢走。月亮很亮，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
他走了一个时辰，没有回客栈。
他在想那幅画。画中女子的月牙形胎记——他不会认错。那个位置、那个形状，和他在隐士那里见过的一份旧档中记载的一模一样。魏忠的原配夫人，姓沈，闺名不详，左肩有月牙形胎记。此人于二十年前病逝。
但那幅画上的女子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如果那是二十年前的魏忠原配——那么她的女儿呢？
魏忠的原配生过一个女儿。这个信息隐士告诉过他，但具体下落不明，只知道出生不久就被送走了。
月牙形胎记。左肩。二十年前。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食指在树干上轻轻叩了一下。
魏忠的原配。原配的女儿。那个女儿被送走的时候还是婴儿。被谁收养了？不知道。送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隐士说过，这条线索断了，追不下去。
但是——
那个在宫中迷路的女医。淡青色衣裙，十七岁左右，说话时句尾带着软软的语气。腰间挂着一枚旧玉佩，断面参差不齐，和他自己那半块一模一样。
他第一次在宫中看到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枚玉佩。不是因为它特别，而是因为他太熟悉那种断面了——被人从中间掰开的玉佩，断面不会有那么整齐的参差。他的那半块也是这样。
两块玉佩。同一个玉佩。
他的那半块是母亲通过老赵交给他的。她的那半块是从哪里来的？
他靠在槐树上，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亮得不太真实，像贴在天上的一张纸。
一个魏忠的原配，一个带着月牙形胎记的年轻女子，一个腰间挂着半块玉佩的女医。这三条线在他脑子里慢慢靠拢，像三根绳子被风吹到了一起。但还不能确认。差一环——差一条能把它们系在一起的证据。
他不能去问苏念卿。她不认识他，贸然追问只会打草惊蛇。
他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查这件事。
顾昭从槐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看着月亮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客栈走。
这件事先放一放。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旧案的证据。苏念卿的事，等到时机成熟再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走。
回到客栈的时候，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穿黑色便服的小厮，和昨天送帖子的是同一个人。
"容状元，太师让我传句话。"
"什么话？"
小厮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太师说，您的那位族中长辈，青州的容老先生——他想知道容老先生今年高寿。"
顾昭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家祖年前已经过世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小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顾昭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小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魏忠在查他。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推开门走进客栈，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回到房间后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数到第九下的时候他停了。
"不急。"他对自己说。
他等了十年。
再等等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