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上加霜------------------------------------------。。，揉了揉眼睛。，眼皮重得跟灌了铅似的。，腿麻得厉害，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小冯，我到了，你出来吧。”，冷风呼地灌进来。。，脸冻得通红：“咋样？晚上有事没？没啥事。**那个灯你盯着点，坏了。行，你赶紧回去睡吧。”，往公交站走。，又折回来了。，看他回来：“咋了？刘队说今天检查，岗亭卫生我搞了再走。”
“我搞就行，你回去吧。”
“没事，说了我搞。”
孙小冯拿了抹布，把桌子擦了。
装备重新摆整齐。
地上的馒头渣扫了。
垃圾袋换了新的。
搞完这些，快七点了。
老张在旁边坐着看他：“你这人，太实在了。”
孙小冯没接话，把抹布洗了挂好。
“那我走了。”
“赶紧走赶紧走。”
出了小区门口，他掏出手机。
昨晚给冯云发的消息还是没回。
他又拨了个电话。
关机。
还在关机。
他把手机揣兜里，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呛得咳。
嗓子干得难受，一夜没喝水，嘴唇都裂了。
公交站台上有两个老**在等车，看他穿着保安服，往旁边挪了挪。
他没在意。
车来了。上去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头靠在玻璃上，玻璃冰凉，贴上去激灵了一下。
没挪开。
脑子里乱哄哄的。
冯云昨晚到底在哪儿？
跟谁在一起？
为啥关机？
他闭上眼。睡不着。
公交车晃晃悠悠，每停一站都有人上车下车。
售票员在那儿喊“往后走往后走”，声音尖得刺耳朵。
手机震了一下。
他赶紧掏出来。
是10086的话费提醒。
操。
他把手机扔回兜里。
到了站，下车。
往前走两百米，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全是出租屋，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地上有积水，踩着砖头过去。
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锁锈了，拧了两下才开。
屋子不大，十来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
窗户关不严，风往里灌。
被子还是昨天早上叠的，没动过。
他进屋先开灯。
灯管有点毛病，闪了好几下才亮。
把保安服脱了扔床上。
穿着秋衣秋裤站在屋子中间，想了想，拿起手机又给冯云打了个电话。
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扔床上，去厕所洗了把脸。
水龙头出来的水冰凉，浇脸上激得人清醒了点。
照了照镜子，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眶发青。
嘴唇起皮了，头发乱糟糟的。
拿毛巾擦了把脸，回到屋里。
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鞋盒子。
打开，里面有个旧钱包。
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
三千二百块。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房租一千二，还剩下两千。
要给妈打五百，剩下的就是生活费。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另一个钱包。
里面还有三百多。
加起来三千五左右。
他又从床底下拖出另一个鞋盒子。
里面有个小盒子，红色的，巴掌大。
打开。
一条银项链。细细的链子，坠子是个小星星。
他花了一千二买的。攒了一个月的工资。
昨天下午在商场挑了半天。
导购问他送谁，他说女朋友。
导购推荐了好几款，他挑了这个最便宜的。
一千二。
他当时想，冯云戴上应该好看。
现在呢？
他把项链放回盒子里，塞进裤兜。
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冯云的号码。
还是关机。
他想了想，给冯云发了条消息：“云云，我下班了。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发完把手机放桌上，去烧水。
电热水壶里还有昨天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壶。
插上电，烧着。
水壶咕嘟咕嘟响。
他站在那儿等，手插在裤兜里，摸着那个项链盒子。
水开了。泡了碗方便面。
就着昨天剩的半个馒头，蹲在地上吃。
吃了几口，咽不下去。
把碗放桌上，点了根烟。
手机亮了。
他赶紧拿起来。
冯云回消息了：“我在家。”
“哪个家？”
“我住的地方。”
“我现在过去。”
“你别来了，我今天有事。”
“我就看一眼，马上走。”
对面没反应了。
孙小冯把方便面扒拉了两口，烫得直咧嘴。
也顾不上，喝完汤，把碗往桌上一搁。
换上衣服。没穿保安服，穿了件旧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鞋底快磨平了，走路有点滑。
出门前照了照镜子。
头发乱，拿手压了压。没用。
算了。
下楼，骑上电动车。
钥匙拧了两下才打着火。
冯云住在城东，骑电动车要二十分钟。
路上车多，他钻来钻去。
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没戴手套，手指头冻得发僵。
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
冯云没发消息来。
又揣回去。
绿灯亮了，后面车摁喇叭。
他赶紧拧油门。
到了冯云住的小区门口，把电动车停好。
这是个老小区，比他那破出租屋强不了多少。
门口有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个老头，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往里走。冯云住三楼，没电梯。
爬上去，到了门口。
深呼吸了一口。
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给冯云打电话。这次通了。
响了好几声，冯云接了。声音有点哑：“喂？”
“我在你门口，开门。”
“我不是说了吗，我今天有事。”
“我就看一眼，你开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冯云叹了口气：“行吧，你等一下。”
等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
冯云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眼睛有点肿。
看着像是刚睡醒。
“你怎么来了？”她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去的意思。
“想你了。”孙小冯说完，往里面看了一眼。
屋子里拉着窗帘，有点暗。
“我能进去吗？”
冯云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他进去，屋里一股烟味。
不是他抽的那种烟，是那种细长的女士烟。
冯云以前不抽烟。
桌子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
还有两个杯子。
两个杯子。
孙小冯盯着那两个杯子看。
冯云走过来，把杯子收走了：“昨晚同事来玩了。”
“男的？”
“女的。”冯云把杯子拿进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想多了。”
孙小冯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那张床。
被子乱着，两个枕头。
两个枕头。
他记得冯云只有一个枕头。
“你买新枕头了？”
冯云从厨房出来，愣了下：“啊，对，前几天买的。”
“哦。”
孙小冯在床边坐下。
床单皱了，他伸手摸了摸。还有温度。
冯云走过来：“你别乱动，我刚收拾好的。”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两点多。”
“跟谁？”
“说了跟同事。”
“哪个同事？我认识吗？”
冯云不说话了。
站在那儿，抱着胳膊看他。
孙小冯抬起头。
冯云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他。
那种眼神，说不上来。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红色小盒子：“给你买的。”
冯云接过去，打开。
看了一眼那条项链。
“多少钱？”
“一千二。”
冯云把盒子合上，放在桌上：“谢谢。”
就两个字。
谢谢。
孙小冯等着她往下说。
比如说“真好看”，比如说“我给你戴上”。
什么都没说。
就谢谢。
“你不戴上试试？”
“一会儿再戴。”冯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
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她又拉上了。
孙小冯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云云，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冯云转过身：“没有。”
“那你为啥关机？”
“手机没电了。”
“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同事家住。哪个同事？”
“你烦不烦？”冯云突然提高了声音，“我跟你说了是同事，你非要问东问西的。我这么大个人了，还不能有点自己的空间了？”
孙小冯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冯云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放低了说：“我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想自己待待。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那你回去吧，我一会儿还要出门。”
“去哪儿？”
“逛街。”
“跟谁？”
冯云深吸了一口气：“小冯，你能不能别这样？我跟谁出去都要跟你汇报吗？”
孙小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钱包。
把里面那五百块钱抽出来，放在桌上：“这个月生活费，你拿着。”
冯云看了一眼那钱，没动。
“你留着吧，我有。”
“你工资不高，拿着吧。”
冯云没再推，把钱收起来了。
孙小冯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两个枕头。被子里好像还有个人形。
他站在那儿，盯着看。
冯云走过来，挡在他面前：“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他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楼道里，没动。
掏出烟，点了一根。
抽了两口，嗓子难受。
楼道里有个人下来，看了他一眼，绕过去了。
他把烟掐灭在墙上，下楼。
出了小区，骑上电动车。没走。
就坐在车上，看着冯云住的那个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
他又点了一根烟。
抽完，又点了一根。
第三根抽到一半的时候，他看到一辆车开进小区。
黑色的。
奥迪。
他看着那辆车开进去，停在冯云那栋楼下。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的。
二十出头，穿着件黑色大衣，头发梳得油亮。
手里拎着个袋子。
孙小冯盯着那个人看。
那个人他见过。
上次在商场门口，冯云跟他走在一起。
就是那个人。
孙小冯把烟扔了，下了车。
往那栋楼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他想上去。
上去又能怎样？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那个窗户。
窗帘还是拉着的。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
又松开了。
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他掏出手机，给冯云打电话。
响了四声，接了。
“怎么了？”冯云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你在干嘛？”
“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跟谁？”
“跟你说了，跟同事。”
“男的女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女的。”
“你确定？”
“你什么意思？”
孙小冯抬起头，看着那个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往外看。
“没事了。”他挂了电话。
站在楼下，仰着头。
三楼那个窗帘又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这次没回头。
骑上电动车，拧钥匙。
打不着火。再拧，还是打不着。
使劲拧了一下，着了。
出了小区，在路边停了车。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又点了一根烟。
手抖。
打火**了好几下才着。
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咳着咳着，眼眶红了。
没哭。
把烟抽完，站起来。
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骑上车，往回走。
路上有个大妈拎着菜过马路，他差点撞上。
大妈骂了一句：“骑那么快，赶着投胎啊？”
他没理。
回到出租屋，上楼。
开门进去，门也没关严实，就坐在床上。
掏出那个项链盒子，打开。
那条银链子躺在里面，小星星亮晶晶的。
盯着看了半天。
合上，扔在桌上。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形状像张地图。
以前他盯着看过好多次，能看出中国地图的形状。
现在看，啥都不像。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是冯云发的消息：“小冯，咱俩是不是该好好谈谈？”
他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谈什么？”
“我觉得咱俩现在这样，挺累的。”
孙小冯看着那行字，手放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你是个好人，但咱俩可能真的不合适。”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那个水渍又看清楚了。
像个人脸。
他闭上眼。
手机又震了。
没看。
又震。
还是没看。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拿起手机。
冯云发了三条消息。
“小冯，你在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话啊。”
他打了几个字：“我没事。”
发过去。
冯云秒回：“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咱俩现在差距越来越大。你看你当保安，我卖化妆品，咱俩都没什么前途。我想找个能带我往上走的人。”
孙小冯盯着这行字。
往上走。
他打了几个字：“那个开奥迪的？”
对面没反应了。
过了好一会儿，冯云回了条语音。声音有点抖：“你知道了？”
“看到了。”
“那你应该也看到了，他对我挺好的。”
孙小冯没回。
冯云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声音带着哭腔：“小冯，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我不想一辈子过这种日子。我爸妈催我结婚，要房子要车子。你拿什么给我？”
孙小冯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关不严，风往里灌。
他看着外面。
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有个小孩在追一只猫。
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听不清吵什么。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有十分钟。
手机又响了。
冯云发的：“小冯，你别不说话。咱俩好聚好散行吗？”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行。”
发过去。
然后关机了。
把手机扔床上，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
那个水渍又变模糊了。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冯云的声音。那句“你是个好人”。
好人。
好人有个屁用。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
墙上有个钉子，以前挂过东西。现在空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钉子。
冰凉的。
缩回手，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里有股霉味。
他缩成一团。
没哭。
但嗓子眼儿堵得慌。
就这么躺了不知道多久，肚子叫了。饿。
他起来，把那碗凉了的方便面端起来，扒拉了两口。
面已经坨了，黏糊糊的。
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
不是冯云。
是妈发来的消息：“小冯，这个月的药快吃完了，你啥时候打钱过来？”
他看了看日期。
妈那个药，一瓶一百多，一个月要三瓶。
他打开手机银行，卡里还有三千二。
给妈转了一千。
然后回了个消息：“妈，转过去了，你查查。”
“收到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
“工作累不累？”
“不累。”
“早点休息。”
“嗯。”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那碗坨了的面。
端起来，全吃了。
吃完把碗洗了，放好。
然后把那条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小星星亮晶晶的。
他攥紧了，链子硌得手心疼。
松开。
把项链扔进了抽屉里。
关上抽屉。
躺回床上。
这次没闭眼，盯着天花板。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得做点啥。
做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