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04号灵车------------------------------------------，却像谁贴着耳朵轻轻吹了口气。。，灯罩里积了多年的灰，光一透出来，反而像蒙着一层死人脸上的蜡。车头编号404斜斜贴在挡风玻璃左下角，边缘卷起，像是被火舌舔过。，这时候多半已经转身去找老秦了。。。，平时有风才响。可现在**里门半开着，外头的风却像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边，那串风铃一点没动。，不是风。。，也没有人脚印。只有一道很浅的拖痕，从车尾一直拖到后厢门前，像是有什么沉东西被人硬生生拖上了车。。，一拉就开。，像垫过一整块冷铁。他把黑伞横放在副驾前，先没坐，而是把手电往车里扫了一圈。，转速表是坏的，油表指针却满得发怪，稳稳停在最右边，一丝不晃。中控台上压着一张折起来的黄纸，边上还放着一截没烧完的白蜡烛，烛油顺着塑料壳淌了一路，凝成乳白色的疤。。
不是路线图，是一张车规。
字是红墨写的，墨迹发乌，像掺了血。
“一、出车后，不看后视镜超过三息。”
“二、路上有人拦车，不开副驾门。”
“三、后厢若有人叫名，不应，不问，不停。”
“四、子时前若接到变更路线，以原单为准。”
“五、若见红灯成串，靠左，不鸣笛。”
车规底下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模糊印章。
印章残缺不全，只能看出半圈古怪纹路，中心像一扇门。
陆烬目光在那个印记上停了片刻，随后把黄纸折起，塞进工装内袋。
他这才坐进驾驶位，先没拧钥匙，而是拉开挡板下面的小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一把备用手电，两根短香，一卷黑线，三枚压车铜钱，外加一副一次性橡胶手套。
正常殡仪馆的车上不会备香和铜钱。
这不是接普通遗体的车。
陆烬把那三枚铜钱捏起来看了看，钱面都磨得发平，只在边缘还能勉强摸出细纹。他把铜钱顺手放进左边口袋，再把黑线绕到手腕上，留了个活结。
活结是父亲教他的。
夜路上碰见不干净的东西，线不断，人就不算完全被拖进去。
准备完这些，他才拿起调运单，再看一遍。
遗体编号：临乙-19。
接运地点：青鹤桥下北堤。
状态备注：女，无名，接回途中不得开厢。
最后一行却不是馆里常用的打印体，而是手写加上的两个字。
加急。
陆烬看着那两个字，眉心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死人能有什么加急的。
除非接这单的人，比死人更容易先死。
他抬手发动灵车。
这回引擎顺得很，像车一直在等他真正坐上来。车灯往前一照，整个**尽头那些废旧轮胎和停放多年的推车都浮出来，黑压压一片，像低头站着的人。
陆烬把车倒出去时，后厢很轻地晃了一下。
不是路面不平。
像里头有人翻了个身。
他没回头，只把车稳稳倒出**，朝青鹤桥方向开。
旧城区的夜路到了这个点，基本见不着几个活人。街边店铺铁门紧闭，霓虹招牌却还亮着，只是颜色都发暗，像泡在冷水里。灯塔城主区那边每晚还有巡逻车绕街，旧城区这头没有，出了事全靠自己认命。
黑灯之夜后，人们学会了一件事。
夜里听见声音，先分清是人还是规矩。
车刚开出殡仪馆侧门，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陆烬扫了一眼，是陆小满又发来一条消息。
“哥，楼下有人一直敲配电箱，我没开门。”
下面还跟着一张照片。
楼道昏黄的声控灯下，配电箱铁门外面多了一小滩水。水里隐约映着半只鞋尖，鞋尖朝里，像有人正贴着她家门口站着。
陆烬眼神沉了沉，回了两个字。
“别管。”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门反锁，窗帘拉严，我回来前谁叫都别应。”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一边。
这座城里最怕的不是鬼会敲门。
是你一旦应了，它就知道你在家。
车开上青鹤桥北堤的时候，夜雾比别处重很多，桥下河水黑得发亮，岸边几盏路灯隔着雾，只剩一圈一圈晕开的黄。
陆烬看见前面已经有人了。
不是接尸的同事，而是两名穿防水雨披的外勤搬运工，正站在桥边抽烟。地上停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罩着一只黑色尸袋，袋子很长，尾端还拖在地面。
奇怪的是，这两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旧城区夜班外勤就那么几拨，陆烬就算叫不出名字，也不可能连脸都没见过。
灵车一停，那两人同时转过头。
他们脸上都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眼神木得很，像玻璃珠子。
“404？”其中一个问。
“单子给我看。”陆烬没下车，只降了半扇窗。
那人愣了一下，像没料到他先查手续，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交接单递过来。
陆烬接过一看，纸是真的，章也是真的。
可交接人签名那一栏，是空的。
“谁签字？”
那人隔着口罩笑了一下，声音干巴巴的：“你签就行。”
“不合规。”
“人都死了，还讲什么规矩？”
陆烬没接这话，只把交接单又递回去：“既然不讲规矩，你们自己送。”
那人眼神一下变了。
站在后头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手已经搭在了尸袋上，像是准备解开什么。
陆烬看了那只尸袋一眼。
袋口拉链拉到顶，缝隙里却压出一抹极细的红色。
像纸边。
他心里一动，面上却没露，直接把车前灯调成远光，白惨惨地照过去：“要么按规矩来，要么你们抬回去。别浪费我时间。”
那两个人站着没动。
几秒后，先开口那人忽然像泄了气似的，把笔从口袋里摸出来，在交接栏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字迹像是很久没动过手的人写的，抖得厉害。
周敬。
陆烬把那名字记进心里，这才下车。
近了以后，他闻到尸袋上的气味更怪。
不是单纯尸臭。
而是一股很淡的脂粉香，像旧式胭脂盒泡在河水里，甜里带腥。
担架一抬起来，分量轻得不对。
女尸再轻，也不该轻到像一床湿棉被。
陆烬没说什么，和那两人一起把尸袋推上后厢。
推到一半，他瞥见尸袋底下滑出半截红纸。
纸角细长，边上印着金线，像一封喜帖。
那两个搬运工动作同时僵了一下。
陆烬比他们更快，抬脚就把那角红纸踩住了。
“什么东西？”
“陪葬品。”那个叫周敬的声音一下急了，“别动。”
“陪葬品要登记。”
“不用你管。”
“上我的车，就归我管。”
陆烬弯腰，把那角红纸从自己脚底慢慢抽出来。
就在这时，尸袋里忽然传来“笃”的一声。
像有根指节，在里面轻轻敲了敲担架铁边。
周敬和另一个人脸色同时一白，竟连尸袋都顾不上，掉头就往桥下跑。
几步之后，他们的身影一头扎进浓雾里，连脚步声都没了。
四周一下静得出奇。
只剩下陆烬，灵车，还有后厢里那具装在黑色尸袋里的东西。
河面上风吹过来，雾丝在车灯里缓缓卷动，像一层层剥开的纱。
陆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纸。
不是喜帖。
是一封封得很严的婚书。
封口处拿红蜡压着，蜡印中心依稀还是那道门形纹路。纸面上没有收件人，只有一个笔锋细长的“囍”字。那字写得太红，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后厢里再次传来一声轻响。
这回不是敲。
像是谁在里面，慢慢翻了个身。
陆烬把婚书揣进内袋，抬手关上后厢门，上锁，动作一点都不快，却稳得很。
他重新回到驾驶位，先没发动车，而是把交接单摊在方向盘上，仔细看那两个签名。
“周敬”两个字下面，纸面被水晕开了一点。
再仔细看，那根本不是水。
是从纸背慢慢渗出来的黑灰。
跟赵成胸牌上的，一模一样。
陆烬抬眼，看向后视镜。
只一眼。
镜子里，后厢门好端端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立刻把视线移开，牢记着那张车规上的第一条。
不看后视镜超过三息。
车子重新上路。
一开始还算顺利。
可开出去不到两条街，中控屏原本黑着的导航忽然自己亮了。
电子女声在寂静车厢里清清楚楚响起。
“前方路线已更新，目的地，红纸巷。”
陆烬手指一紧。
调运单上的终点根本不是红纸巷，而是馆里的临时尸库。
他伸手把导航按灭。
三秒后，屏幕又亮。
“前方路线已更新，目的地，红纸巷。”
这回那道女声末尾，像是多了点笑意。
陆烬直接拔了导航电源。
屏幕黑下去，车里终于重新安静。
但下一刻，车载收音机里忽然“滋啦”一声，自动跳了频道。
先是一阵尖锐杂音。
紧接着，一个男声沙哑地报起了名字。
“刘富……到。”
“小周……到。”
“陆烬……”
声音念到这里，停住了。
像在等他回答。
陆烬面无表情，把收音机整个拧了下来，扔到副驾脚边。
然后他听见后厢里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摩擦声。
像是尸袋里的东西，正慢慢坐起来。
陆烬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停车，而是先把灵车稳稳靠到路边，熄火，拉手刹，随后抄起手电和黑伞，推门下车。
夜风一下扑上来，桥边那股潮湿的腥气似乎一路跟到了这里。
他绕到车后，盯着厢门上那枚微微震动的搭扣，看了两秒，才抬手开锁。
“咔哒”一声。
门开出一道缝。
后厢里的冷气猛地涌出来，差点把他额前碎发都吹起。
手电光照进去。
黑色尸袋已经从中间撑了起来。
像里头的人，真的坐直了身。
而在尸袋本来该遮住脸的位置，此刻鼓起一块清晰的人脸轮廓。
下一秒。
那轮廓缓缓抬起。
一双本该闭着的眼睛，隔着尸袋薄薄的布面，正不偏不倚地缓缓“看”向门口的陆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