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散在春天

当值那天，产科来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百褶裙、高马尾、青春洋溢。
她哭着告诉我：
“医生，我要流产。”
我握住她颤抖的手，低声安慰她。
“我和男朋友在一起半年了。”
“可我发现我其实是婚姻的第三者。”
孩子流掉的第二天，我下班的时候被歹徒带到了废旧工厂。
蒙着面，我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
“就是你给我女朋友做的流产手术？”
那双曾为我擦过泪的手狠厉地掐着我的脖子。
“你打掉了我的孩子！”
“给她个教训。”
当天，我被揍到流产。
被送进病房后，霍照承才发现自己捆的人是我。
他眼中有亏欠，但更多的是复仇后的快意。
“既然你也流产了，那就当抵消了。”
1
值班当晚，没什么人，好久才走进来一位小姑娘。
手表是劳力士，背包是香奈儿。
周尹薇哭得声嘶力竭，十分委屈。
“医生，我要流产。”
“怀孕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其实是婚姻的第三者。”
这样的女孩我见过太多，
被爱情冲昏头，最后遍体鳞伤。
我握住她颤抖的手，低声安慰。
周尹薇点开手机里的录音。
男人的嗓音磁性**、沾染宠溺。
“这是他用八国语言对我说的情话。”
“我每个第一次都给了他，可他却只想把我当做金丝雀。”
她说这话时，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睫毛膏晕开，像只可怜的小猫。
“他太优秀了，有钱有颜好会哄小姑娘，所以我陷进去了。”
周尹薇倔强地抬眼，“医生，我决定离开他了。”
我递过纸巾，替她擦拭掉下来的眼泪。
录音正好过到了汉语。
“小傻瓜，最喜欢你了。”
我微微僵硬，看向了手机。
那道声音耳熟的过分，和丈夫霍照承相差无几。
但世界上相似的嗓音那么多。
我没放在心上。
“没事的。”
“你还小，以后的路还长。”
我尽量让语气温和。
“手术我可以帮你安排，但你要想清楚。”
她拼命点头，像是怕我反悔。
检查、签字、术前准备，一切按流程走。
“谢谢医生。”
手术定在了三天后，我亲自为她做了手术。
一切都很顺利。
术后周尹薇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虚弱地对我道谢。
“乔医生，谢谢你。”
她眼眶又红了。
“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拍拍她的手：“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走出病房时，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霍照承发来的。
“今晚有应酬，不回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删掉对话框，锁屏。
第二天我正常上班。
查房时，周尹薇的床位空了。
护士八卦地走了过来，满眼羡慕。
“乔医生！病房里来了个穿着西装革履的帅哥！你是没看到！”
“直接一个公主抱将人带走了，那小姑娘撒泼把拳头砸人身上，他愣是没有躲。”
“活像偶像剧片段！磕死我了！”
我皱着眉，想到了周尹薇之前谈心的对象。
赶紧给她发消息。
没事吧？你刚流产，小月子得做好。
如果后续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最后一个离开医院。
深秋的夜风很凉。
我裹紧外套，心里却闪过一刹异样。
赶紧朝着停车场走。
经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还来不及回头，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捂住了我的嘴。
2
我被拖进一辆面包车。
头被罩住，双手被反绑。
车开了很久，颠簸得厉害。
我蜷缩在角落里，拼命让自己冷静。
车停下，我被推搡着走进一个空旷的地方。
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是废弃工厂。
“就是你给我女朋友做的流产手术？”
那道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低沉、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心脏猛地一跳，太熟悉了。
如果周尹薇给我的录音无法确定，那么现在我能够确定了。
敢在京都这样绑人还无法无天的。
只能是霍照承。
“就是你亲手做掉了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绑匪要将我的面罩拿掉。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晃动，当霍照承看到我的脸后。
他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
就在面罩摘到一半，霍照承却发出一声呵斥。
“别摘面罩，这种**，我不想看。”
“你们，给她个教训。”
他挥了挥手，几个壮汉朝我走来。
我想开口，想喊他的名字。
“霍……”
我想告诉他是我，是乔晚，是你的妻子。
可第一个拳头砸在我腹部时，所有的话都变成了闷哼。
我蜷缩在地上，护住肚子。
那里，有我和他的孩子，两个月，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求求你们……别打肚子……”
我艰难地挤出声音，“我怀孕了……”
可没有人听。
拳脚像雨点般落下，我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听见内脏被挤压的声音。
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发黑，身下涌出温热的液体，浸透了我的裤子。
“哥，她好像流产了。”
“哈哈，这种货色肚子里还有种了。”
昏过去之前，我听见他冷漠的声音：
“别揍了。”
霍照承一把提起我的衣领，言语冷漠。
“我的孩子没了，就让你的孩子下去给它当牛做马。”
旁边人不情不愿道：
“可还是不解气啊，那可是小薇和你的第一个孩子。”
霍照承压低眼，从一旁的人那接过棒球拍。
“那就废掉她左手，也不算过分。”
有人抓住我的手，我死死扣着地面不住摇头。
“哟，这钻戒还挺别致。”
我左手无名指戴着婚戒，
样式是霍照承亲手设计的，他总能认出来吧。
但随着棍棒捶打指节的剧痛传来。
我心如死灰。
事后，有人踩在我的背上。
“事逼，便宜你了。”
“下次做手术前，记得查查，你惹不惹得起。”
我浑身颤抖，尤其是那只扭曲的左手。
霍照承在一旁点了根烟。
奶白的烟雾下，男人的脸冷淡无温。
“够了，扔路边就行。”
3
再醒来时，我躺在病床上。
这是我工作的医院。
护士长红着眼眶握住我的手：
“乔医生，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吓死我了，还好有同事下班走那条路，发现了你。”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棉花。
“孩子……”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护士长的眼泪掉了下来：“抱歉乔医生，孩子没保住。”
“你的手……粉碎性骨折，这辈子恐怕都……”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罢了，这个孩子不在也好。
“你刚做完手术，好好休息。”
我保护了无数孕妇和胎儿，却保不住自己的孩子。
“报警了吗？”我问。
护士长摇头：“你被扔在医院门口，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
门被推开，霍照承匆匆走了进来，穿着黑色大衣，身形挺拔，面容冷峻。
一旁的小护士一愣，她惊恐万分地看着我。
她记起昨天抱走伤患的男人，是他。
护士长介绍道：“这是乔医生的丈夫，医院的股东霍先生。”
看到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我，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右手轻轻地**着我的脸颊。
“你怎么伤成这样？是医闹吗？”
我看着他，突然想笑。
你怎么伤成这样？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讽刺。
“霍照承，你的婚戒呢？为什么没戴着？”
霍照承蹙眉：“现在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吗？”
我缓缓将左手从被子里掏出来，上边打着厚重的石膏。
“你手也受伤了？”
真不知道他是在装，还是真的不在意。
我苦涩一笑，问他：“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他顿了一下：“应酬。”
我又问，“在哪里应酬？”
“你查我？”
他声音冷了下来，“乔晚，你能不能别疑神疑鬼，我给你霍夫人的体面，给你衣食无忧的生活。”
“你这一切都是我送你的。”
他在拿优渥的生活让我学乖一点。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昨天绑架的那个女人，是我。”
他脸色骤变，“我……”
看他的表情，应该不知道。
我直接扯开遮羞布：“你**了个二十岁的小姑娘。”
“甚至不惜为了她违背道德纲常伤害无辜人。”
我的眼泪一颗颗的掉。
霍照承对她的好，我不是没有体会过。
只不过，我出现的时间比她要早。
霍照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捆的人是你，但你现在也流产了。”
“刚好抵消，两清了。”
“既然知道，那以后，就不许再找她的麻烦。”
我很安静。
“乔晚，要不是你性格寡淡无趣，我怎么会**？”
“我不会离婚，你可以继续借用霍夫人的名头。”
“你要是再胡搅蛮缠下去，我有的是办法把你从主治医生的职位上撤下来，毕竟你的左手已经拿不动手术刀了。”
这些年，我苦读，凭实力考上医学院，凭本事坐上主治位置，
到头来，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折算的物件。
4
霍照承走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说我寡淡无趣。
但我的性子从没变过，起初他娶我也是因为我的寡淡。
“我老婆像谪仙一般，菩萨转世吗？”
他少年时期张扬不羁，现在年纪上来了，倒沉稳不少。
门被轻轻推开，护士长端来粥：“乔医生，多少吃点吧。”
我摇摇头，没有胃口。
“你别这样。”
她红了眼眶，“你还年轻，孩子以后还能有，你要保重自己。”
以后还能有？和谁有？
和霍照承吗？
我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流。
那几天，霍照承没再来过。
周尹薇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捧着鲜花来“探望”我。
她把花放在床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乔医生，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我流产后他疯了般质问我，我太害怕了才把你交出去的。”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他会动手。”
周尹薇突然捂脸哭了出来。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不用装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她一愣：“什么？你在说什么呀……”
“你知道我是霍照承的妻子，你知道给我做手术的医生是他老婆。”
“所以你故意来找我，让我给你做流产手术。”
她的脸色变了，“乔医生，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说你是我男朋友的老婆！”
我别过脸去，“听懂听不懂都不重要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对！我知道！”
“他说他不爱你了，但我求着他离婚他却不肯！”
周尹薇目光凌冽，“我只是太爱他了，我有什么错！既然他不爱你了，你就得把她让给我啊！”
“你走吧，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至少不是等多年后，一个私生子突然找上门。
让我的孩子也跟着受到伤害。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响起震耳欲聋的烟花。
漂亮得过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
“你认清吧，他不爱你了。”
“他为了安抚我，在附近安排了烟花。”
“光是耗材，就花费了两千万。”
我看着外头的烟花，听着门外病患的八卦声。
“这烟花说是富豪为了给女朋友赔罪的礼物呢。”
“天啊，怎么这么浪漫。”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出院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那个许久没给出答复的邮箱写了回应。
那边很快给出回复。
不介意，我们这边有更好的康复技术。
也方便您为我们做技术指导。
5
我开始收拾东西。
这个家，我住了五年。
衣柜里他的衣服整整齐齐，我的被挤在角落。
冰箱里全是他爱吃的，没有一样是我喜欢的。
我拿出一张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
财产我什么都不要，房子是他的，车是他的，钱也是他的。
我只带走我自己，和一颗死透的心。
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玄关处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笑得那么开心。
我以为嫁给了爱情。
现在想想，真傻。
他这种男人，怎么可能为一个女人停驻。
我从来不是例外。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夜风吹起我的头发。
深秋的夜很冷，但比不上心冷。
手机响了，是霍照承。
我接了，没说话。
“乔晚，我今晚回来吃饭，你做几个菜。”
他语气随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用了。”我平静地说，“我走了。”
“走了？去哪？”
“离婚协议在茶几上，你看看，没意见就签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他冰冷的声音：
“乔晚，你在闹什么？”
闹？他觉得我在闹。
也对，在他眼里，我应该是在无理取闹。
放着荣华富贵不要，为了一时的痛快跟他下战书。
“我没闹。”
我说，“霍照承，我们结束吧。”
挂了电话，我关机，打车，去机场。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霓虹闪烁。
这座城市承载了我所有的梦，也粉碎了我所有的希望。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终于哭了出来，
无声地，剧烈地，像是要把这两年的委屈全哭出来。
再见了，霍照承。
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