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初蹲在村委会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按了三次手印。
红印泥蹭在粗糙的纤维纸上，像一滴滴凝固的血。对面坐着的村支书老张，把那份《澄心堂纸古法复原工艺转让协议》推回来，压低声音：“初啊，你真想好了？这可是你林家传了六代的东西。”
我把协议书仔细折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起身时膝盖在水泥地上磕得发麻，但声音很稳：“想好了，张叔。他们想要，就给他们。”
老张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从铁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你让我复印的那些材料，都在里面了。你小心点。”
我接过纸袋，手指在粗糙的封口上停了一秒。
“张叔，”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问起这份协议，你就说，是我林初自愿签字，半分钱没要，只为换婆家一个安生。”
老张浑浊的眼睛闪了闪，没接话。
我走出村委会时，太阳正毒，晒得土路泛起白光。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是婆婆王翠兰发来的语音消息，又长又急，像一连串催命符：“林初你签了没有？签了赶紧把原件送回来！刘强**今晚就要跟那个史密斯先生通电话，人家可是从***专门飞过来的大老板！你别给我磨磨蹭蹭的，签个字跟要你命似的！”
我按灭屏幕，没回。
路边停着一辆沾满泥点的五菱面包车，车窗摇下来，探出个圆脸短发的脑袋：“初姐！这儿！”
是我闺蜜周晴，镇上开花店的。她跳下车，一把拽住我胳膊，眼睛瞪得溜圆：“你真签了？我早上听我妈说，你公公刘福贵昨天在镇上酒楼摆了三桌，逢人就说要把你家祖传的纸卖给外国人，换三个亿回来盖别墅！三个亿啊初姐！你怎么能……”
“晴子。”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上车。”
周晴一跺脚，拉开副驾车门。
车子颠簸着开上乡道，她还在念叨：“你就是太老实了！刘强一家人把你当什么了？结婚这五年，你白天在工坊晒纸，晚上回来还要伺候他们一大家子，你公公上个月住院，是谁熬了三个通宵做手工纸灯笼卖给游客凑的医药费？现在倒好，他们要卖你家传了六代的秘方，还说卖了钱分你百分之五？百分之五！打发要饭的呢？”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稻田，没说话。
周晴越说越气，猛地拍了下方向盘：“还有刘强！你看看他那嘴脸！昨天我在镇上超市碰见他，他搂着那个新来的前台小姑娘，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看见我立马松手，那眼神躲的！初姐，这种男人，你图他什么啊？”
“不图了。”我说。
周晴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离婚协议我昨晚已经打印好了。”我从帆布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好的A4纸，“等他签完字，我就去民政局。”
周晴猛地踩了刹车，车子歪着停在路边的杂草丛里。
她一把抢过那张纸，手指抖着翻了两页，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你早该这么干了！初姐，我支持你！离！必须离！那一家子吸血鬼，离了清净！”
我摇摇头：“没那么简单。”
我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里面厚厚一叠复印件，递给周晴。
那是五十三页手写笔记，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载着古法造纸的原料配比、工序火候、甚至不同季节的空气湿度调整参数。
最上面那页的抬头写着：《澄心堂纸复原笔记·林氏家传第六代修订版》。
周晴翻了几页，忽然倒抽一口冷气：“等等，这最后一页……”
她指着最后那行字，声音发颤：“你给他们的配方里，把‘楮树皮蒸煮时间六个时辰’改成了‘四个时辰’？还有这个，‘加入杨桃藤汁液’这里，你写的是‘加入杨桃藤枝干’？枝干？那不是有毒吗？”
“不是毒。”我把复印件收回来，塞回纸袋，“是会让纸张在三年内逐渐脆化、碎裂的植物碱。量很微，刚做不出任何问题，但时间一长，所有用这张纸印的书、画的画，都会慢慢毁掉。”
周晴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所以你给他们的，是假配方？”
“不是假的。”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是带着防伪瑕疵的真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