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临安奇案·雪夜尸------------------------------------------，小年。，细密得像筛子筛下的粉末，落在御街的青石板上，被车马一碾，化成一层薄冰。卖花的小贩缩在屋檐下不肯出来，倒是卖热炊饼的摊子前排着队，白气蒸腾，和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火哪是寒气。，面前摊着一本案卷。，纸页已经泛黄。他看的不是案卷本身——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倒背如流——而是案卷最后一页的签名。签名的笔画很轻，像是握笔的人当时正在犹豫。。记得窗外在下雨。记得雨打在梧桐叶上的声音。记得墨汁在纸上洇开的速度。。“大人！”。老吏赵安探进半个身子，**上落了一层白。“清河坊出了命案。死者是个丝绸商人，姓周。”，站起来。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没有多余。“备马。”：“大人，今儿是小年，您不先用了午膳再——”，斗篷的衣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赵安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提辖官，比雪还冷”，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不算好马，但胜在耐跑。沈默翻身上**时候，雪下得更密了。他没有戴斗笠，雪花落在帽檐上，落在肩上，落在缰绳上握着的手背上。他没擦。，要穿过半个临安城。途经众安桥时，瓦舍里的说书人正在讲“鲁提辖拳打镇关西”，声音隔着雪传过来，断断续续。沈默没有侧头。他知道那个故事。每一个版本他都听过，每一个说书人的腔调他都记得。
但他不是那种提辖官。
案发地点在清河坊后巷，一处叫“裕兴绸缎庄”的铺子。门面不大，但地段好，隔壁就是临安最大的茶楼“清音阁”。能在这里开铺子的，都不是普通商人。
沈默到的时候，围观的百姓已经堵了半条巷子。差役们在院门口拉了绳子，但挡不住那些伸长了的脖子和压低了的声音。
“听说是被人打死的……”
“后脑勺都裂了……”
“大过年的，晦气……”
“提辖官来了。”
最后这句话像石子投进水里，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沈默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差役，大步跨进院门。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中间一方天井。天井的青砖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雪上有血。
沈默在院门内三步的位置停下来。
他看见了死者。
周世安跪在天井正中央，面朝正房，背对院门。姿势很怪——不是倒地后被翻过来的，而是死之前就跪着的。他的双腿膝盖处有两块明显的暗色，是血渗透了布料，把裤子的布料冻在了膝盖上。
身下是一滩血。血已经半凝了，边缘结了冰碴，颜色从暗红过渡到淡粉——是雪落在血上，融了，又冻住了。
沈默没有立刻走向**。他的目光从天井的雪地上扫过，从左到右，从远到近。
正房门口到天井中央，有一条明显的拖拽痕迹。不是拖**——痕迹太浅，而且断续——是有人在地上爬过。拖痕两侧有脚印，大小不同，至少两个人。雪还在下，脚印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但形状还在。
正房的门半开着。门框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齐腰高，像是被什么硬物磕过。
沈默把这些全部记下来。不是用笔记——用脑子。每一片雪花的落点，每一个脚印的角度，每一滴血的形状。
他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个画面。
“谁是第一个发现的？”
一个穿灰布棉袄的年轻男子被差役推了出来。二十来岁，瘦，眼睛红肿，嘴唇一直在抖。他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磕出了声响，不知是跪地还是打颤。
“大……大老爷……是小人……小人叫赵四，是这铺子的伙计……今早卯时，我来开门洒扫，一推开院门就看见掌柜的……掌柜的……”
“你动过**没有？”
“没有！小人不敢！小人一看掌柜的倒在那儿，叫了两声没应，就……就去报官了……”
沈默看着他。赵四的袖口上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不大，指甲盖大小。赵四注意到沈默的目光，慌忙把袖子往里缩。
“那是血？”
赵四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不……不是……那是……那是早上杀鸡溅的……小人在后厨帮忙……”
“带我去看那只鸡。”
赵四愣住了。
“带我去。”
后厨的灶台边上，果然有一只死鸡。脖子上的刀口还是新鲜的，血滴在灶台下的木盆里，还没有完全凝固。沈默蹲下来看了看鸡的伤口，又站起来看了看赵四的手——手上有刀痕，是握刀的时候滑了一下，伤口很新。
“下次杀鸡的时候，刀握紧些。”沈默说完，转身走回天井。
赵四瘫坐在地上，不知道自己是洗清了嫌疑还是被吓掉了半条命。
沈默走到**旁边，蹲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周世安。
四十二岁的男人，保养得不错，皮肤白皙，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不是做粗活的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袍，料子是上好的湖丝，袖口的绣工精细——沈默认得这种绣法，是陆听棠曾经用过的那种针脚。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压下去了。
周世安的致命伤在后脑。一处钝器击打的痕迹，伤口边缘不规则，中间凹陷，周围的皮肤呈暗紫色。不是刀，不是剑，是钝器。圆的，有弧度。
沈默伸出手，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冷的。僵的。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晚亥时前后。
他移开手指的时候，碰到了死者的头发。头发里有东西。
沈默把手收回来，在指腹上捻了捻。是粉末。白色的，很细，有点像墙灰，但比墙灰更细腻。他把粉末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然后他皱了皱眉。
是糯米粉。
一个丝绸商人，头上怎么会有糯米粉？
他把粉末用手帕小心包好，收进袖中。然后他伸手去翻死者的衣领——忽然停住了。
周世安的后颈上，有一块淤青。
不是致命伤。是被人用力按过的痕迹。拇指在左，四指在右，力道很大，大到在皮肤上留下了完整的掌印。
有人在他死之前，按住过他的脖子。
沈默收回手，把目光移到死者的脸上。周世安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了，但脸上的表情还在。不是恐惧。不是痛苦。
是茫然。
他的嘴微微张着，嘴角向下，眉头拧在一起。那表情，就像一个孩子在考场上看见了一道完全没见过的题目，困惑到忘记了害怕。
一个跪着等死的人，不应该是恐惧的吗？
沈默站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种表情。
不是在这间院子里。不是在这个时辰。是在——
六年前。太子生辰宴。
那个跪着死的人。那个身份尊贵到不能说名字的人。他死的时候，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茫然。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真相。
“大人。”
沈默回过头。仵作顾老已经蹲在**旁边了。五十来岁，胡子花白，在临安府当差二十多年，验过的**比沈默见过的活人还多。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一身素色布衣，手里提着一只木箱。
“这是我徒弟，姓顾，名青萝。”顾老指了指身后的女子，“手脚利索，胆子也大。以后跟着我验尸，大人不介意吧？”
沈默看了她一眼。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目光很定。她没有避开他的注视，而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行礼。
沈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头。
顾青萝蹲下来，打开木箱，里面是验尸的工具。她的动作很稳，取出一块白布铺在地上，把工具一件一件摆好。沈默注意到她把每一样工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间距均匀，角度一致。
这个人，做事有章法。
“大人，”顾老检查了一番，抬起头，“死者后脑被钝器击打，是致命伤。但膝盖处的擦伤是死前形成的——他在青砖上跪了至少一刻钟以上。”
“还有。”
顾老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翻过周世安的右手——手掌摊开，掌心有一道新鲜的割伤。伤口很浅，只是划破了皮，但流了不少血。
“这是死前割的。”顾老说，“有人割破了他的手掌，让他握拳。血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他跪着的地面上。”
沈默低头看着**身下的血迹。他之前没注意到——血迹的边缘有一小圈颜色特别深，是血滴垂直落下的痕迹。
一个跪着的人。被人按住脖子。被人割破手掌。被人用钝器击打后脑。
而他的表情，不是恐惧，是茫然。
“把**带回衙门，做详细验尸。”沈默站起来，转向正房，“我进去看看。”
推开正房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生火，茶已经凉透了。
陈设不算奢华，但能看出家底。墙上挂着两幅字画，一幅是米芾的山水，一幅是苏轼的《赤壁赋》——都是仿品，但仿得很好。黄花梨的案几上摆着一套定窑白瓷茶具，茶壶里还有半壶残茶。
沈默走过去，拿起茶壶，打开壶盖闻了一下。龙井，上好的明前龙井。没有异味。
他把茶壶放回原位，目光落在茶杯上。
案几上有两只茶杯。
一只在茶盘里，杯口朝上，杯底有一圈浅浅的茶渍，已经干了。另一只在茶盘外面，翻倒在案几边缘，杯底有一小片茶渍——这只杯子是被碰倒的。
两个人喝过茶。
一个人把茶杯放回了茶盘。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人的那只杯子——被碰倒了。碰倒它的人没有扶起来。
沈默拿起那只翻倒的茶杯，举到光线下。杯口有一小片残缺，是磕碰过的痕迹。他把茶杯翻过来看杯底——杯底沾着一点暗红。
是血。
他把茶杯放回原位，蹲下来检查案几下面的地面。地上有一小片碎瓷，白色的，边缘锋利。是上好的定窑白瓷，和茶杯不是一套。瓷片上沾着一点暗红，也是血。
沈默把碎瓷片捡起来包好，收进袖中。然后他站起来，重新打量这间屋子。
没有打斗的痕迹。桌椅整齐。架上的瓷器都在原位。书桌上的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墨迹是干的，最后一条记录是前天。
不对。
沈默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站在原地，把进院子以后看到的所有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正房门口的拖痕，是从屋里往天井的方向。周世安是从屋里爬到院子里的。
他的膝盖是在爬行的时候擦伤的。他爬到天井中央，然后跪起来。然后有人按住他的脖子。有人割破他的手掌。有人用钝器砸了他的后脑。
一个从屋里爬出来的人。一个在死前跪了很久的人。一个脸上带着茫然表情的人。
他想干什么？
沈默走出正房，重新站在天井里。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死者的背上，落在那些已经凝固的血上。
他低头看着周世安跪着的方向。
周世安面朝正房。
不是面朝院门。不是面朝凶手离开的方向。
是面朝正房。
他跪着，面对的正房里面，到底有什么？
沈默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重新走进正房，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睛。
六年前的画面，像被风吹开的书页，一页一页翻过去。
太子生辰宴。大殿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他在角落里站着，穿着那身不合身的官服，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酒。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大殿中央，跪着一个人。
那个人跪着，面朝太子的座位。他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求饶——
是茫然。
沈默睁开眼睛。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他站在周世安的正房里，站在这间没有了主人的屋子里，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爬。
六年前那个跪着死的人，是面朝太子。
周世安跪着死，面朝正房。
正房里有什么？正房墙上挂着字画。正房案上摆着茶具。正房桌上摊着账本。
还有——
沈默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赤壁赋》的仿品上。
他走过去，把字画掀开。
字画后面的墙上，嵌着一个暗格。
暗格是空的。
但暗格的底部，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两道清晰的划痕——是有人最近从这里取走了什么东西，匆忙之中，指甲在灰尘上划过的痕迹。
沈默伸出手指，沿着划痕的方向比了一下。
取走的东西不大。一本书的大小。或者，一个木匣。
“大人。”
顾青萝站在门口。她的手上还戴着验尸的手套，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师父让我告诉您——死者的胃里，有糯米粉。”
沈默转过头，看着她。
“还有，”顾青萝的声音很稳，但沈默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收紧，“周世安的舌头下面，压着一枚铜钱。”
“铜钱？”
“不是本朝的铜钱。”顾青萝说，“是六年前铸的。上面没有年号，只有四个字。”
沈默看着她。
“明镜高悬。”
雪落在天井里，落在周世安跪着的身体上，落在那些还没有被清洗的血迹上。
沈默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块从地上捡起来的碎瓷片。瓷片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有轻微的刺痛感。
这个案子，他见过。
不是在这个院子里。不是在清河坊。不是在腊月二十三的小年。
是在六年前。
那场太子生辰宴。
那个跪着死的人。
那种茫然的表情。
那枚刻着“明镜高悬”的铜钱。
沈默走出正房，站在天井中央，站在周世安的**旁边。他低头看着这个跪着死的男人，看着他的后脑伤口，看着他手掌上的刀痕，看着他嘴角那一丝已经冻僵的茫然。
“把周世安的**抬回衙门。”沈默说，“所有物证，全部封存。”
他停顿了一下。
“去找一下六年前的旧档。太子生辰宴。案卷编号我回头写给你。”
顾老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六年前？大人，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临安城上空不断落下的雪。
六年前的案子结了。
但跪着死的人，又回来了。
沈默翻身上马。雪落在他的帽檐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缰绳上。身后的差役们正在忙碌——封院门，抬**，驱散围观的百姓。声音嘈杂，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听见六年前，太子生辰宴上，那个跪着的人在死之前说的一句话。
那个人没有喊冤。没有求饶。
他只是看着太子，说了三个字。
沈默记得那三个字。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第一章完)
下集预告：一枚铜钱，两个死者。六年前的旧铜，为什么会出现在六年后的死人嘴里？
但他不是那种提辖官。
案发地点在清河坊后巷，一处叫“裕兴绸缎庄”的铺子。门面不大，但地段好，隔壁就是临安最大的茶楼“清音阁”。能在这里开铺子的，都不是普通商人。
沈默到的时候，围观的百姓已经堵了半条巷子。差役们在院门口拉了绳子，但挡不住那些伸长了的脖子和压低了的声音。
“听说是被人打死的……”
“后脑勺都裂了……”
“大过年的，晦气……”
“提辖官来了。”
最后这句话像石子投进水里，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沈默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差役，大步跨进院门。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中间一方天井。天井的青砖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雪上有血。
沈默在院门内三步的位置停下来。
他看见了死者。
周世安跪在天井正中央，面朝正房，背对院门。姿势很怪——不是倒地后被翻过来的，而是死之前就跪着的。他的双腿膝盖处有两块明显的暗色，是血渗透了布料，把裤子的布料冻在了膝盖上。
身下是一滩血。血已经半凝了，边缘结了冰碴，颜色从暗红过渡到淡粉——是雪落在血上，融了，又冻住了。
沈默没有立刻走向**。他的目光从天井的雪地上扫过，从左到右，从远到近。
正房门口到天井中央，有一条明显的拖拽痕迹。不是拖**——痕迹太浅，而且断续——是有人在地上爬过。拖痕两侧有脚印，大小不同，至少两个人。雪还在下，脚印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但形状还在。
正房的门半开着。门框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齐腰高，像是被什么硬物磕过。
沈默把这些全部记下来。不是用笔记——用脑子。每一片雪花的落点，每一个脚印的角度，每一滴血的形状。
他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个画面。
“谁是第一个发现的？”
一个穿灰布棉袄的年轻男子被差役推了出来。二十来岁，瘦，眼睛红肿，嘴唇一直在抖。他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磕出了声响，不知是跪地还是打颤。
“大……大老爷……是小人……小人叫赵四，是这铺子的伙计……今早卯时，我来开门洒扫，一推开院门就看见掌柜的……掌柜的……”
“你动过**没有？”
“没有！小人不敢！小人一看掌柜的倒在那儿，叫了两声没应，就……就去报官了……”
沈默看着他。赵四的袖口上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不大，指甲盖大小。赵四注意到沈默的目光，慌忙把袖子往里缩。
“那是血？”
赵四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不……不是……那是……那是早上杀鸡溅的……小人在后厨帮忙……”
“带我去看那只鸡。”
赵四愣住了。
“带我去。”
后厨的灶台边上，果然有一只死鸡。脖子上的刀口还是新鲜的，血滴在灶台下的木盆里，还没有完全凝固。沈默蹲下来看了看鸡的伤口，又站起来看了看赵四的手——手上有刀痕，是握刀的时候滑了一下，伤口很新。
“下次杀鸡的时候，刀握紧些。”沈默说完，转身走回天井。
赵四瘫坐在地上，不知道自己是洗清了嫌疑还是被吓掉了半条命。
沈默走到**旁边，蹲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周世安。
四十二岁的男人，保养得不错，皮肤白皙，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不是做粗活的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绸袍，料子是上好的湖丝，袖口的绣工精细——沈默认得这种绣法，是陆听棠曾经用过的那种针脚。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他压下去了。
周世安的致命伤在后脑。一处钝器击打的痕迹，伤口边缘不规则，中间凹陷，周围的皮肤呈暗紫色。不是刀，不是剑，是钝器。圆的，有弧度。
沈默伸出手，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冷的。僵的。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晚亥时前后。
他移开手指的时候，碰到了死者的头发。头发里有东西。
沈默把手收回来，在指腹上捻了捻。是粉末。白色的，很细，有点像墙灰，但比墙灰更细腻。他把粉末放在鼻尖闻了一下。
然后他皱了皱眉。
是糯米粉。
一个丝绸商人，头上怎么会有糯米粉？
他把粉末用手帕小心包好，收进袖中。然后他伸手去翻死者的衣领——忽然停住了。
周世安的后颈上，有一块淤青。
不是致命伤。是被人用力按过的痕迹。拇指在左，四指在右，力道很大，大到在皮肤上留下了完整的掌印。
有人在他死之前，按住过他的脖子。
沈默收回手，把目光移到死者的脸上。周世安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了，但脸上的表情还在。不是恐惧。不是痛苦。
是茫然。
他的嘴微微张着，嘴角向下，眉头拧在一起。那表情，就像一个孩子在考场上看见了一道完全没见过的题目，困惑到忘记了害怕。
一个跪着等死的人，不应该是恐惧的吗？
沈默站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种表情。
不是在这间院子里。不是在这个时辰。是在——
六年前。太子生辰宴。
那个跪着死的人。那个身份尊贵到不能说名字的人。他死的时候，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茫然。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真相。
“大人。”
沈默回过头。仵作顾老已经蹲在**旁边了。五十来岁，胡子花白，在临安府当差二十多年，验过的**比沈默见过的活人还多。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一身素色布衣，手里提着一只木箱。
“这是我徒弟，姓顾，名青萝。”顾老指了指身后的女子，“手脚利索，胆子也大。以后跟着我验尸，大人不介意吧？”
沈默看了她一眼。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目光很定。她没有避开他的注视，而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行礼。
沈默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头。
顾青萝蹲下来，打开木箱，里面是验尸的工具。她的动作很稳，取出一块白布铺在地上，把工具一件一件摆好。沈默注意到她把每一样工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间距均匀，角度一致。
这个人，做事有章法。
“大人，”顾老检查了一番，抬起头，“死者后脑被钝器击打，是致命伤。但膝盖处的擦伤是死前形成的——他在青砖上跪了至少一刻钟以上。”
“还有。”
顾老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翻过周世安的右手——手掌摊开，掌心有一道新鲜的割伤。伤口很浅，只是划破了皮，但流了不少血。
“这是死前割的。”顾老说，“有人割破了他的手掌，让他握拳。血从指缝里滴下来，滴在他跪着的地面上。”
沈默低头看着**身下的血迹。他之前没注意到——血迹的边缘有一小圈颜色特别深，是血滴垂直落下的痕迹。
一个跪着的人。被人按住脖子。被人割破手掌。被人用钝器击打后脑。
而他的表情，不是恐惧，是茫然。
“把**带回衙门，做详细验尸。”沈默站起来，转向正房，“我进去看看。”
推开正房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生火，茶已经凉透了。
陈设不算奢华，但能看出家底。墙上挂着两幅字画，一幅是米芾的山水，一幅是苏轼的《赤壁赋》——都是仿品，但仿得很好。黄花梨的案几上摆着一套定窑白瓷茶具，茶壶里还有半壶残茶。
沈默走过去，拿起茶壶，打开壶盖闻了一下。龙井，上好的明前龙井。没有异味。
他把茶壶放回原位，目光落在茶杯上。
案几上有两只茶杯。
一只在茶盘里，杯口朝上，杯底有一圈浅浅的茶渍，已经干了。另一只在茶盘外面，翻倒在案几边缘，杯底有一小片茶渍——这只杯子是被碰倒的。
两个人喝过茶。
一个人把茶杯放回了茶盘。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人的那只杯子——被碰倒了。碰倒它的人没有扶起来。
沈默拿起那只翻倒的茶杯，举到光线下。杯口有一小片残缺，是磕碰过的痕迹。他把茶杯翻过来看杯底——杯底沾着一点暗红。
是血。
他把茶杯放回原位，蹲下来检查案几下面的地面。地上有一小片碎瓷，白色的，边缘锋利。是上好的定窑白瓷，和茶杯不是一套。瓷片上沾着一点暗红，也是血。
沈默把碎瓷片捡起来包好，收进袖中。然后他站起来，重新打量这间屋子。
没有打斗的痕迹。桌椅整齐。架上的瓷器都在原位。书桌上的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墨迹是干的，最后一条记录是前天。
不对。
沈默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站在原地，把进院子以后看到的所有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正房门口的拖痕，是从屋里往天井的方向。周世安是从屋里爬到院子里的。
他的膝盖是在爬行的时候擦伤的。他爬到天井中央，然后跪起来。然后有人按住他的脖子。有人割破他的手掌。有人用钝器砸了他的后脑。
一个从屋里爬出来的人。一个在死前跪了很久的人。一个脸上带着茫然表情的人。
他想干什么？
沈默走出正房，重新站在天井里。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死者的背上，落在那些已经凝固的血上。
他低头看着周世安跪着的方向。
周世安面朝正房。
不是面朝院门。不是面朝凶手离开的方向。
是面朝正房。
他跪着，面对的正房里面，到底有什么？
沈默忽然想起了什么。他重新走进正房，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睛。
六年前的画面，像被风吹开的书页，一页一页翻过去。
太子生辰宴。大殿里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觥筹交错。他在角落里站着，穿着那身不合身的官服，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酒。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大殿中央，跪着一个人。
那个人跪着，面朝太子的座位。他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求饶——
是茫然。
沈默睁开眼睛。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他站在周世安的正房里，站在这间没有了主人的屋子里，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爬。
六年前那个跪着死的人，是面朝太子。
周世安跪着死，面朝正房。
正房里有什么？正房墙上挂着字画。正房案上摆着茶具。正房桌上摊着账本。
还有——
沈默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赤壁赋》的仿品上。
他走过去，把字画掀开。
字画后面的墙上，嵌着一个暗格。
暗格是空的。
但暗格的底部，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两道清晰的划痕——是有人最近从这里取走了什么东西，匆忙之中，指甲在灰尘上划过的痕迹。
沈默伸出手指，沿着划痕的方向比了一下。
取走的东西不大。一本书的大小。或者，一个木匣。
“大人。”
顾青萝站在门口。她的手上还戴着验尸的手套，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师父让我告诉您——死者的胃里，有糯米粉。”
沈默转过头，看着她。
“还有，”顾青萝的声音很稳，但沈默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收紧，“周世安的舌头下面，压着一枚铜钱。”
“铜钱？”
“不是本朝的铜钱。”顾青萝说，“是六年前铸的。上面没有年号，只有四个字。”
沈默看着她。
“明镜高悬。”
雪落在天井里，落在周世安跪着的身体上，落在那些还没有被清洗的血迹上。
沈默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块从地上捡起来的碎瓷片。瓷片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腹，有轻微的刺痛感。
这个案子，他见过。
不是在这个院子里。不是在清河坊。不是在腊月二十三的小年。
是在六年前。
那场太子生辰宴。
那个跪着死的人。
那种茫然的表情。
那枚刻着“明镜高悬”的铜钱。
沈默走出正房，站在天井中央，站在周世安的**旁边。他低头看着这个跪着死的男人，看着他的后脑伤口，看着他手掌上的刀痕，看着他嘴角那一丝已经冻僵的茫然。
“把周世安的**抬回衙门。”沈默说，“所有物证，全部封存。”
他停顿了一下。
“去找一下六年前的旧档。太子生辰宴。案卷编号我回头写给你。”
顾老抬起头，表情有些意外：“六年前？大人，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沈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临安城上空不断落下的雪。
六年前的案子结了。
但跪着死的人，又回来了。
沈默翻身上马。雪落在他的帽檐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缰绳上。身后的差役们正在忙碌——封院门，抬**，驱散围观的百姓。声音嘈杂，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听见六年前，太子生辰宴上，那个跪着的人在死之前说的一句话。
那个人没有喊冤。没有求饶。
他只是看着太子，说了三个字。
沈默记得那三个字。
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第一章完)
下集预告：一枚铜钱，两个死者。六年前的旧铜，为什么会出现在六年后的死人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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