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谁在衙门里------------------------------------------，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凝固的问号。。他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那枚从死人嘴里取出来的铜钱。铜钱躺在他的掌心，冷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唾液。明镜高悬。和上一枚一模一样。。顾老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赶过来，领口都没来得及系好，露出里面睡觉穿的中衣。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看见跪着的**，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老天爷……”，提着验尸的木箱。她的头发是散的，只胡乱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但她走到**旁边蹲下来的时候，手是稳的。“**还是温的。”她翻开陈寿的眼皮看了看，“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和前一个死者一样——后颈有按压淤痕，后脑钝器伤，掌心割伤。铜钱是死后塞进去的。”：“看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差役姓吴，在临安府当了八年差，从没出过差错。此刻他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尽，嘴唇发青，像刚从冰水里捞上来。“大人……小的……小的只是去解了个手……多久？一盏茶的工夫……不……可能更短……你走的时候，陈寿在做什么？”：“他睡着了。小的看他睡着了，想着就一会儿……门是锁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小的真的只是去解了个手……”。他蹲下来检查门闩。木制的门闩完好，没有撬过的痕迹。窗户也是完好的，窗纸没有破，窗框没有松动。。
门从外面锁着，钥匙在吴差役身上。窗户从里面闩着。陈寿一个人被锁在值房里，然后他死了——跪着，被人按住脖子，被人割破手掌，被人砸碎后脑，被人塞进铜钱。
就像周世安死在自家的院子里，跪着，面朝正房，表情茫然。
但这一次，凶手进来了。没有撬门，没有破窗。他进来了，杀了人，又出去了。门还是锁着的，窗户还是闩着的。
“这间值房，有几把钥匙？”
赵安愣了一下：“两把。一把在吴差役身上，一把在后堂的钥匙柜里。”
“去查那把还在不在。”
赵安小跑着去了。沈默站起来，重新打量这间值房。房间不大，一丈见方，靠墙放着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还满着，火苗安静地燃着。陈寿的外衣搭在椅背上，叠得整整齐齐。床上有一条薄被，被角掀开了一角，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他确实睡过。
然后他醒了。或者说，被人叫醒了。
沈默低头看着陈寿的**。他跪着的方向，面朝门口。不是面朝窗户，不是面朝墙壁。是面朝门口。
他在等谁进来。或者——他已经看到了谁进来。
“大人。”顾青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拿着一块白布，上面放着从陈寿身上找到的物件。一把铜钥匙——是账房抽屉的钥匙。几枚制钱。一块旧手帕。还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沈默接过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银票。票号是“永昌隆”，面额五百两。日期是五天前。银票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腊月二十八，城北土地庙，老地方。”
沈默把银票翻过来。正面，五百两。一个账房先生，月俸不过三五两银子，哪来的五百两？
“永昌隆的银票，明天一早派人去查。开户人是谁，什么时候开的票，有没有兑付。”
顾青萝点头，把银票收进木箱。沈默站起来的时候，赵安回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歪在一边，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大人……钥匙柜里的那把……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知道……管钥匙的老李说，今天下午他还看过，两把都在。刚才我去查，就只剩一把了。”
沈默的目光落在吴差役身上。吴差役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
“大人！不是小的！小的从来没有拿过那把钥匙！小的——”
“你离开值房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没有……什么都没有……”
“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没有……走廊里是空的……雪那么大，什么人影都没有……”
沈默不说话了。他站在值房中央，把所有人看了一遍。赵安。顾老。顾青萝。吴差役。还有门外探头探脑的几个差役。每个人脸上都是恐惧，每个人眼睛里都是疑惑。
凶手，就在这座衙门里。
这个人知道陈寿被关在值房。知道吴差役什么时候会离开。知道钥匙放在哪里。知道周世安的死法。知道六年前的旧案。
这个人，可能现在就站在这间屋子里，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在雪落的声音里，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赵安。”沈默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平静得不像是刚发现了一具**，“今晚衙门里有多少人？”
赵安愣了一下，开始掰手指：“正堂值夜的两个……后衙值夜的三个……加上验尸房里的……还有后厨烧水的……总共十一二个吧。”
“全部叫到正堂。一个都不许少。”
“大人，这是——”
“去。”
赵安不敢再问，转身跑了出去。沈默走到顾老身边，压低声音：“陈寿的**，你和顾青萝亲自验。每一处伤口，每一个细节，都和上一个人比。找出不同点。”
顾老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困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仵作特有的警觉。
沈默走出值房。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他站在走廊里，让冷风灌进领口。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一点暗红，是刚才检查陈寿**时沾到的血。血迹还没有完全干，在雪光里泛着冷光。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陈寿在正堂里说过一句话——“说了，小的就是下一个。”现在是下一个了。从他的嘴里取出来的那枚铜钱上，刻着“明镜高悬”。和他的后堂里挂着的那块匾，上面的字，一模一样。
沈默转身，往后堂密室走。他推开门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密室的门是虚掩的。
他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是关紧的。他从来没有不关门就离开密室的习惯。从来没有。
沈默推开门。
密室里没有点灯，但雪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面“明镜高悬”的匾上。
匾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被人用钉子钉在匾额正中央，钉在那四个字的中间。铜钱上刻着的字，和匾上的字，重叠在一起。
明镜高悬。明镜高悬。
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排列。
沈默走过去，伸手去拔钉子。钉子很深，嵌进了木头的纹理里。他用力拔了两下才***。铜钱落在掌心，背面是四个字——“天理昭彰”。
他低头看着这枚铜钱。不是周世安嘴里那枚。不是陈寿嘴里那枚。这是第三枚。
有人趁他在值房检查**的时候，进了他的密室，在匾上钉了这枚铜钱。
这个人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这个人对这间密室的位置了如指掌。这个人甚至知道，他会第一时间回到这里。
沈默把铜钱攥在手里，转身出了密室。穿过走廊，穿过月亮门，穿过枯竹林。竹叶上的雪被风吹落，落了他一肩。
正堂里，十一个衙门的人站成两排。有的穿着当值的官服，有的披着睡觉的外袍，有的脚上还穿着便鞋——显然是从床上被拽起来的。每个人脸上都是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半夜被叫到正堂，从不是什么好事。
沈默从他们面前走过。他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瞬。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嘴唇发干。
他走到正堂尽头，转过身，看着这十一个人。
“今晚，丑时前后。有人在衙门里杀了陈寿。”
正堂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吴差役站在角落里，脸白得像一张纸。
“凶手就在这座衙门里。就在你们中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蜡烛在灯架上烧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
沈默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他看见了恐惧。看见了紧张。看见了困惑。但他看不见答案。
“今晚，谁在密室附近出现过？”
没有人回答。
“谁看见有人在密室附近出现过？”
还是没有人回答。
沈默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追问。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正堂的空气里。
“从今天起，这座衙门里，谁都不能单独行动。两人一组，互相看着。如果有人落单——”
他停了一下。
“那个人，就是下一个陈寿。”
正堂里的烛火跳了两跳。窗外，雪还在下。临安城的这个夜晚，又死了一个人。凶手在衙门里。铜钱在匾上。而沈默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完）
下集预告：银票上的名字，是六年前的死人。有人在用死人的钱，买活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