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
周淮的手还伸着,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去,什么也没留住。
他趴在栏杆上,身子猛地翻过栏杆。
齐茉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的腰。
尖叫破了音:“周淮!你疯了!”
周淮却像听不见一样。
他突然感觉心猛地一沉,好像缺失很久的东西重新回来。
心脏的重量压着他喘不过来气。
周淮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记忆呼呼地往前翻。
好像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他说,他永远爱一个人。
那个人,是——
“林蘅!”
他大叫一声冲下楼。
楼下,草坪。
她躺在那里。
血从后脑勺下面洇开,在草叶上晕成一片暗红色。
她闭着眼睛,嘴角却弯着,弯得很浅,像做完一场很长的梦,终于可以睡了。
那个笑。
他好像见过。
十八岁那年河堤上,他放了第一支烟花,她回头看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笑的。
周淮跪下去。
膝盖砸在草地上,草汁和泥土嵌进西裤的膝盖,他感觉不到。
“林蘅。”
没有回应。
“林蘅!”
他伸手,手悬在她脸上方半寸,不敢碰。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只是觉得这只手做过太多错事,不配碰她。
他把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她头下面。
血很快洇透了藏蓝色的西装,颜色变成黑的。
“救护车!快,谁来帮我打电话给120!”
他回头,冲着小区门口吼了一声。
又转回来,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很长,盖在下眼睑上,像两片合拢的蝶翼。
“你穿这么少,外面这么冷。”
救护车来了。
周淮跟着上去,攥紧她的手。
“我叫周淮,你叫林蘅。第一次见面,你在实验楼走廊里背元素周期表,背到**周期就卡壳,卡了三次。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笨。”
他哽了一下。
“后来,我在后排给你传纸条,纸条上写了答案。”
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那只手冷得像是从冬天里捞出来的。
他就这么絮絮叨叨讲了一路。
直到担架被推进抢救室。
红灯亮起。
周淮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两只手还维持着攥她的姿势。
她的血在他掌心干透了,变成一层深褐色的薄膜,他一动就裂开一道细纹。
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是哭声:
“我要生了!可我好怕!你能不能来陪我?”
他攥紧手机,嘴唇动了动:
“你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齐茉的哭声从委屈变成了不可置信:
“周淮?我是齐茉啊,我怀了你的孩子!”
轰——
一幕画面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
少女坐在他腿上,他的手扣在她后脑勺上,他们在激吻。
像有人把那画面硬塞进他眼睛里,每一帧都清晰地反胃。
他的身体,在那个不属于林蘅的女人身上。
他都做了些什么?
走廊的灯管嗡嗡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今天甩过钞票、掰开她手指、让她磕头的手。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不认识这双手。
然后他开始记起一些很小的事。
她半夜做噩梦,会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
她喜欢吃冰淇淋,他就在她来**之前把冰箱里的冰淇淋都吃完。
他记得,他说要和她白头到老。
“不,你嫌弃她。”
身体里似乎有另一个声音。
年轻、冷漠,还带着强烈的恨意。
“不是,我没有!”
二十八岁的周淮,在跟十八岁的周淮吵架。
“你有!你让她磕头。你甩她钞票。你抱着别的女人让她煮粥。**死在电话那头,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妈,死了?”
“你知道,你只是不在乎。”
那个声音像刀,一刀一刀剐他的骨头。
“你嫌她拿不出手。你忘了她十八岁长什么样?不,你没忘。你只是不想记起来。记起来你就没法心安理得地躺在别人床上。”
二十八岁的周淮跪在急救室的地砖上,双手抓着头发,指节发白。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像被人踩碎了。
年轻的声音突然消失。
急救室的门推开,医生急匆匆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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