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浩然，你小声点。这是饭店，隔壁桌能听见。"
沈婉清压低声音劝着，顺手把弟弟面前歪倒的啤酒瓶扶正，抽出纸巾去擦桌面上淌开的酒渍。
县城老饭馆的包间里，圆桌上摆了六七个菜，***的油香混着白酒的辛辣味，墙角的空调呼呼地吹。
沈浩然一把拍开她的手，力道大得纸巾飞出去贴在对面墙上。
"三万块！就三万块钱！你一个护士长一个月五六千工资，存了这么多年能没钱？"
他涨红了脸，唾沫星子快喷到沈婉清脸上了。
"你姐一个人过日子花什么钱，抠抠搜搜的，亲弟弟开口都不帮？"
刘桂芬立刻从旁边接上话，筷子往碗沿上一敲。
"婉清，妈不是说你。你弟说的是实话，你三十二了还没成家，一个人能花几个钱？"
"弟弟急用钱你推三阻四的，像话吗？"
沈德全埋头扒饭，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婉清收回被拍红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妈，上个月我刚给了一万五。浩然说做生意用，结果全拿去打牌了。这次三万我实在拿不出来，我还有房贷。"
"你还有脸提这事？"
沈浩然猛地站起来，椅子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几步冲到沈婉清面前。
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一巴掌，实实在在扇在沈婉清脸上。
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耳嗡嗡响，半边脸立刻**辣地肿起来。
"给不给？"
沈浩然把手举在她面前，五指张开，像随时准备再来一下。
"浩然！"
刘桂芬终于出了声，但不是对着儿子喊的。她扭头看女儿。
"你看看你把你弟气成什么样！赶紧把钱转了，一家人闹这么难看！"
沈婉清捂着发烫的脸颊，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六岁的男人。
这是她从小带大的弟弟。
是那个上小学时被同学欺负了就哭着往她身后躲，喊"姐姐帮我"的弟弟。
她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医院的号码。
沈婉清接起来，值班护士的声音急促："沈姐，三床的老赵血压突然飙高，何主任让你赶紧回来。"
"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六百多块现金全拍在桌上。
"这是我身上所有现金。三万块没有。"
沈浩然把那几张钱扫到地上。
"六百块打发叫花子呢？"
沈婉清没再看他，拎起包往外走。
身后刘桂芬的声音追过来："婉清你给我站住！今天不把钱的事说清楚你别走！"
她没停。推开包间门的时候，脸上**辣的疼，耳朵还在嗡鸣。
走出饭店大门，夜风灌进来。
至少在医院，没人会打她的脸。
沈婉清在医院忙到凌晨一点。
三床老赵的血压稳住了，值班护士小周接了班，她才从科室出来，拖着发沉的腿往家走。
县城不大，医院到她的小区只有十五分钟路程。
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面，除了远处**摊收摊的声响，什么都没有。
回到家，她换了拖鞋，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厨房的小灯。
冰箱里有提前熬好的安神汤。
这是她五年来的习惯。当护士长白班夜班连轴转，神经长期绷着，不喝点酸枣仁汤根本睡不着。
她把保温杯里的汤倒进碗里，端起来喝了一口。
有点苦。
比平时苦。
她皱了皱眉，以为是枣仁放多了，没在意，又喝了两口。
第三口下肚的时候，困意来得不对劲。
不是平时那种慢慢放松的困，是一下子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手脚像灌了铅。
碗从手里滑下去，碎在地砖上。
沈婉清想去抓桌沿，手指完全使不上力，整个人往侧面倒。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门锁被人从外面拧开的声音。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然后什么都没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疼。
额头炸裂一样地疼。
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硬邦邦的。
她费力睁开眼。
方向盘。
她趴在一个方向盘上。
挡风玻璃碎了一半，冷风灌进来。
车前灯还亮着，照出前面的路面。
路面上有一个人形。
一动不动地趴着。
身下有深色的液体在扩散。
沈婉清的大脑一片空白。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