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赶到医院。
他从老家坐了四个小时大巴，裤腿上还沾着地里的黄泥。他站在病房门口，不敢往里迈。
我妈李翠萍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布兜子，里面装着从家里带来的鸡蛋，用旧报纸一个一个裹着。
他们两口子站在走廊里嘀咕。
我妈说，这住一天就好几千，光透析一次就小两千，咱家哪扛得住。
我爸蹲在墙根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搓烟卷，没点火，就那么在手指头间碾。
他说，要不先保守治疗，实在不行就……
他没说完那个“就”字，但我听懂了。
就是拉回去等死。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鬓角往枕头里渗，那枕套是蓝白条的，我盯着上面的条纹数了一遍又一遍。
方浩在哪儿呢？
他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那个搞笑的罐头笑声，一波接一波。
住院第三天，主治医生把我们全家叫到办公室。
他说，病人情况不乐观，必须马上做手术，再拖下去肾功能就彻底废了。
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最少要六十万。
我妈一听这数，椅子上坐不住了，**往前滑了半截。
大夫，能不能便宜点？
大夫推了推眼镜，没搭腔。
我爸在旁边闷声说，家里有多少钱？
我妈飞快地瞟了方浩一眼，那个眼神我太熟了，那是护食的眼神。
家里就剩那点拆迁款了，那是给浩子留着娶媳妇的，不能动。
她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一点弯儿都不绕。
我爸张了张嘴，没吭声。
大伟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攥着裤缝，指节都捏白了。他想说什么，可他兜里只有这个月刚发的三千块工资。
方浩从头到尾没抬头看我一眼。
他在那儿掰手指甲，掰得咔吧响。
我在隔壁的病床上听着，耳朵贴着墙，那墙薄得跟纸似的，每个字都像往我心口上钉钉子。
**天，姑姑来了。
姑姑方淑珍，我爸的亲姐姐，一辈子没嫁对人，二十八岁离的婚，没孩子。她在老城区盘了个小门脸，卖粮油调料。后来那片街拆了，她分了间四十来平的底商，租给一个做早餐的小两口，一个月收三千五。
她还有点积蓄，加上每月的租金，日子虽然不宽裕，但一个人够花。
她进病房的时候，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军绿色棉袄，拉链头都换过两回了。
她一看见我躺在那儿，脸上插着管子，眼窝子一下就塌了。
她没哭，但嘴唇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那种闷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她转身出了病房，在走廊里揪住我**衣领子。
秀兰都成这样了，你们还在那磨磨蹭蹭的！
姑姑，那不是没钱嘛……
我妈往后缩，声音虚得很。
姑姑松开手，盯着我妈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目光里头有火，有刀子。
然后她转身走了，一句话没留。
第二天下午，姑姑回来了。
她手里攥着一张***，那卡是红色的，上面还贴着一小条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写着一串数字。
她把卡拍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八十五万，够不够？
护士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姑姑没看护士，扭头冲我妈喊。
拿去交费！现在！马上！
我妈接过卡的时候，手抖得跟触电似的。
她嘴上说，姐，这怎么好意思，你以后日子怎么过。
姑姑冷冷地哼了一声，正眼都没给她一个，径直走进我的病房。
她在床边坐下来，拉起我的手。
她的手又粗又硬，指节上全是老茧，那是几十年搬粮食袋子磨出来的。拉着我的手，生疼。
秀兰，别怕。
她就说了这三个字。
我哭得管子都快脱了，护士跑进来按住我，说你不能激动，刀口还没长好。
可我忍不住。
那八十五万，是姑姑把底商卖了换来的。那间底商，是她下半辈子唯一的指望。
她卖得急，买家压了价，不然能卖一百一十万。
她连价都没怎么还，签了合同就去银行取了钱。
我妈揣着那张卡去交费的时候，走廊里碰见方浩。
方浩问，妈，谁的钱？
你姑的。
方浩撇撇嘴，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打游戏。
四十二天。
日子是一天一天数过来的。
每天早上六点，护士来量体温、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