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玉

桃花雪------------------------------------------，姜珺珩是被冻醒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心里盘算着今天无论如何要缠着母亲搬回城里去。她在这里住了三日，除了第一天在放生池边遇到那个有趣的小公子之外，剩下的时间都在喝苦得舌头发麻的药汁，听母亲和慧明大师谈论那些她听不太懂的因果业障。，正是该在府里上房揭瓦的年纪，却要被关在这冷冷清清的寺院里养什么“病”，实在是闷得慌。“阿珩，醒了就起来吧。”母亲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温和但不容置疑。，出身太傅府，言行举止无不透着世家大族的端方持重。但她对自己的小女儿，总是多一分纵容。说到底，是因为心疼。一个六岁的孩子，从记事起就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夜里被吓得不敢合眼，白日里又要装作无事发生，这份苦楚，连成年人都未必承受得住。、闹腾些。女儿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她心酸。“母亲，”姜珺珩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外头在下雪。桃花雪，不碍事的。起来用过早膳，我带你去见慧明大师。又要喝药？今日不喝药，今日只是说话。”。丫鬟秋夕进来替她梳洗，换了一件鹅**的褙子，又在她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系上鹅**的发带。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今日看起来还算精神。，陈慧泽带着她穿过寺院的后院，往慧明大师的禅房走去。经过放生池的时候，姜珺珩的脚步慢了下来。池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不是鬼，是人。是昨日那个叫陆琛珏的少年。，端端正正地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桃花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发顶，他也不拂，就那么安静地读着。，脚步微顿：“那位是……陆公子，”姜珺珩替她答道，“昨日我在池边遇见的，他说他跟母亲来还愿，要住七日。”
“陆？”陈慧泽思索了一瞬，“可是两浙路陆戚陆将军家的？”
“我不知道。”姜珺珩诚实地说，但她觉得这个姓氏和这个年纪、这个气度，在长安城里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陈慧泽看了那少年一眼，微微颔首。陆戚的名头她自然知道，开国功臣，如今镇守东南，手握重兵，是丈夫姜沉㔼在军中的故交。两家虽无深交，但同殿为臣，又都是武将出身，素来有些香火情。
但她的目光很快收了回来，低头对女儿说：“走吧，大师在等我们。”
姜珺珩应了一声，跟着母亲往前走。经过放生池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陆琛珏一眼。恰好陆琛珏也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陆琛珏愣了一下，随即朝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姜珺珩本想停下来跟他说几句话，但母亲走得快，她只好匆匆朝他挥了挥手，小跑着跟了上去。
身后传来陆琛珏极轻的一声笑。
那是姜珺珩第一次听见他笑。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听。
她把那声音记了很久。
慧明大师的禅房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一炉檀香袅袅地燃着，窗外的桃花雪映着纸窗，光线柔和得像一层纱。
大师已是古稀之年，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能看穿皮囊、直抵魂魄。他看着姜珺珩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心微微一动。
“坐吧。”他指了指面前的**。
姜珺珩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她虽然平日里有些跳脱，但在长辈面前该有的礼数从不含糊。这一点，是她母亲教得好。
陈慧泽在女儿身侧坐下，开门见山：“大师，阿珩的眼睛……”
“贫僧看过了。”慧明大师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令嫒天生灵骨，这是前世带来的根器，非人力所能改。不过她的阳气在逐渐生长，大约再过十年，灵骨自然会被阳气封住，届时便能如常人一般了。”
“十年？”陈慧泽眉头微蹙。她的女儿才六岁，还要再等十年？
“夫人莫急。”慧明大师放下茶盏，“这十年间，她的眼睛也不会一直开着。随着年岁增长，她能看到的会越来越少，范围会越来越窄。到最后，大约只能看到那些因执念太深而滞留人间的怨灵——而且只能看到那些与她有因果牵连的。”
“因果牵连？”姜珺珩忍不住插嘴，“大师，什么叫因果牵连？是我害过他们，还是他们害过我？”
慧明大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位姜府的小姐，比他预想的要聪慧得多，也要大胆得多。寻常孩子听到“因果”二字便噤若寒蝉，她却能直直地追问到核心。
“未必是害，”大师温和地说，“也许是见过，也许是听说过，也许只是在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时，你们的命数有过一瞬间的交汇。天地万物皆有因果，你不必过于担忧。”
姜珺珩眨了眨眼。她不太懂什么叫“命数的交汇”，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她的眼睛会慢慢好起来的。这就够了。
“还有一事。”陈慧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大师可知道，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她在这十年里好过一些？她夜间常常惊醒……”
慧明大师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方才来时，放生池边坐着的那位小公子，夫人可看见了？”
陈慧泽一怔：“看见了，可是陆将军家的？”
“那位小公子的命格极纯，天生不染秽气。他所在之处，百邪不侵。”慧明大师看向姜珺珩，“这孩子在他身边，会感到安心。反之亦然——她的阳气会因他而更快地生长。”
姜珺珩愣住了。
她想起昨日在放生池边，那个穿红衣裳的吊死鬼女人缩回石凳后面的样子。她想起陆琛珏站在她面前时，她感到的那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她原本以为那是错觉，原来不是。
“大师的意思是……”陈慧泽欲言又止。
“贫僧没什么意思。”慧明大师微微一笑，闭上眼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两个孩子正巧都在寺里，正巧都无事可做，正巧都缺个玩伴。夫人觉得呢？”
陈慧泽听懂了。她看了女儿一眼，见姜珺珩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心里便有了数。
“去吧。”她说，“去问问那位陆公子，愿不愿意陪你玩。”
姜珺珩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腾”地站起来，朝慧明大师行了个礼，又朝母亲行了个礼，转身就跑出了禅房。身后传来陈慧泽的轻斥：“慢些走，仔细摔着！”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跑过回廊，跑过放生池边的垂柳，跑到了陆琛珏面前。
陆琛珏正专心致志地看书，忽然感觉到一阵风裹着桃花瓣扑面而来。他抬起头，就看见姜珺珩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鹅**的褙子上沾了几片雪，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一整条银河。
“陆琛珏，”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气，“你、你愿不愿意陪我玩？”
陆琛珏看着她的样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自幼在将军府长大，母亲对他要求甚严，每日的功课排得满满当当，读经史、习骑射，极少有闲暇的时候。这次随母亲来还愿，是难得的几日清闲，母亲许他每日有两个时辰可以自由支配。他原打算把这时间都用来读书，但此刻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他忽然觉得，也许读书可以往后挪一挪。
“玩什么？”他问。
姜珺珩想了想，她其实也不知道玩什么。她在姜府的时候，玩伴就是家里的丫鬟小厮，玩的无非是踢毽子、捉迷藏、翻花绳这些。但面前这个少年穿得那样体面、坐得那样端正，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公子，大概不会对这些感兴趣。
“你会翻花绳吗？”她试探着问。
陆琛珏沉默了一瞬。
“不会。”他说。
“那我教你！”姜珺珩立刻来了精神，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红色的绳子，“这个很简单，你看啊，先把绳子这样套在手指上……”
她话还没说完，陆琛珏忽然伸手，轻轻拂去了她发顶的一片桃花瓣。
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似的。
姜珺珩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她抬头看他，见他面色如常，似乎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他垂下眼睛，低声说：“你头上落了雪。”
“哦。”姜珺珩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耳朵，耳朵有点烫。她不知道为什么耳朵会烫，大概是跑得太急了。
“看好了，”她把花绳撑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先把绳子这样套在两只手的小指上……”
陆琛珏看着她的手指在红绳间翻飞，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看着她两颊的梨涡在她笑起来的时候若隐若现。桃花雪还在落，落在她的发顶、她的肩头，落在那根红绳上，又很快融化。
他忽然觉得，这个春天也许会比他预想的要有趣一些。
那天下午，他们在放生池边待了很久。
姜珺珩教陆琛珏翻花绳，陆琛珏学得很快，两遍就学会了。然后他们又玩了翻绳接龙，你翻一下我翻一下，看谁先翻乱。姜珺珩每次快输的时候就耍赖，说“不算不算重来”，陆琛珏也不跟她争，好脾气地点点头，把绳子解开来重新开始。
后来姜珺珩玩累了，靠在栏杆上发呆。陆琛珏便继续看他的书，两人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姜珺珩看着池中的锦鲤，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道黑影。她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墙角下蹲着一个灰蒙蒙的影子，看不清面目，像一团被揉皱的纸。那东西正朝着这个方向看——或者说，朝着陆琛珏的方向看。
它试着往前挪了挪，刚靠近三步，就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姜珺珩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陆琛珏从书页上抬起头来。
“没什么，”姜珺珩把下巴搁在栏杆上，侧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
陆琛珏被她看得不自在，又把目光移回了书上，耳尖却悄悄红了。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这句话。就像他不知道，在他身边的这个下午，是她六年来最安心的一段时光。
没有鬼魅，没有邪祟，没有任何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只有桃花雪落下来的声音，和一个会脸红的、温柔的小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