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打脸------------------------------------------ 打脸，营地的篝火还没点起来，面包车已经停在了仓库门口。，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他透过碎了半块的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看见马平从墙根底下站起来，嘴里那根草茎嚼了一半，看见车身那几道抓痕，草茎掉了。，手里还攥着那把变形了的折叠椅。他的外卖冲锋衣被撕了一道口子，从肩膀裂到肘弯，露出的胳膊上淤青了一大块。但他一下车就扯着嗓子喊：“赵刚呢？赵队长！药拿回来了！满满一背包！你看看咱哥仨牛不牛——”。。没人站起来，没人问一句“你胳膊怎么了”，没人说“辛苦了”。所有人都看着面包车，目光在抓痕、碎玻璃和李观尘脸上的血之间来回扫。有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个调子是藏不住的——惊讶里带着怀疑，像看见一只本该淹死的猫从河里爬了上来。。，已经干了，是僵尸的血。左手袖子从手腕到肘弯烧焦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皮肤——左手掌心上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在夜色里微微发着暗光。他没遮，也没解释。他把装药的背包甩到肩上，朝仓库门口走。。“等等。”马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血和他怀里的书之间来回跳了一下。他歪着头，嘴角还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脸上那是什么？人血还是尸血？尸血。你杀的？镇住的。镇住？”马平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拿什么镇的？那本破书？”，侧身要从他旁边过去。
马平伸手推住了他的胸口。
“赵哥还没说你算完事。出去三个人，回来三个人，东西也拿回来了——听着是挺有本事。但你脸上那血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抹的？那几道抓痕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拿铁管划的？你们说杀了僵尸，谁看见了？”
他把“谁看见了”四个字咬得又重又慢，确保篝火边上所有人都听得见。
篝火边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
不是阿杰，不是老周，不是苏婉。是老王——管仓库钥匙的老王，平时马平说什么他就跟着点头的那个老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翻了地上的饭盒，里面还剩半碗稀粥，洒了一地。他没顾上捡。
“我……我看见了。”
马平转过头看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收，但眼睛里已经没了笑意：“你看见什么了？”
“傍晚那会儿，我上房顶修天线。”老王的手指往西边比划了一下，手指头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含糊的圈，“殡仪馆那个方向，亮了一道金光。就一下，但绝对是真的。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炸了。”
篝火边上的人全都在看老王。老王被几十道目光盯得缩了缩脖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但还是把最后一句说完了。
“我眼睛没花。”
这四个字落地，篝火边上像开了锅的水。
在这之前，所有人对那辆面包车的态度是“他们活着回来了”——里面有三分惊讶、三分怀疑、四分不在乎。但现在不一样了。老王是个什么人？管仓库钥匙的，怕老婆，怕赵刚，怕马平，胆子比芝麻还小。他要不是真看见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站起来。
于是议论声像火星子一样噼里啪啦炸开了。
“金光？什么金光？”
“我就说昨天西边亮了一下！你还不信！”
“四只僵尸，三个人，他怎么打的？”
“你没听阿杰说吗——一掌一个！”
有个胆子大的直接站起来往仓库门口凑了一步，伸长脖子想看李观尘的左手。还有人在用手比划，比划的尺寸大概是“那么大一道光”。篝火的光映在所有人脸上，把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李观尘套近乎的，还有几个是之前跟着马平一起嘲笑过他的，此刻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青蛙。
阿杰适时地踩上旁边的破木箱，把折叠椅往肩上一扛。
“不是，你们刚才不都不说话吗？怎么老王一句话你们全来劲了？我告诉你们啊，老王看到的那是什么？那就是我哥——金光神咒！你们知道金光神咒是什么吗？那是他们家祖传的！他爷爷是湘西一带最有名的赶尸匠，五个县没人不知道！他老人家传给咱哥的！你们刚才谁说破书来着？”
他目光精准地找到了马平。
马平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没了。他嘴角还咧着，但那弧度已经变成了一个僵硬的括号。他的手从李观尘胸口缩了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头不自觉地**——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在这个营地里做了四十七天赵刚的副手，从来都是他拿话噎别人，今天是第一次被人噎到说不出一个字。
李观尘没有看他。
“明天天一亮，你自己去殡仪馆看。”李观尘的声音不高不低，舌尖的伤口让他的发音有些含混，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所有人耳朵里，“***里有四只白僵的**。其中一只胸口有焦痕，一只拦腰断开，两只在走廊尽头。去的时候带把铁管，可能还有东西没死透。”
他说完，从马平身边走过去。肩膀没有碰到马平，但马平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退这一步，篝火边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仓库里，赵刚从二楼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铁梯子嘎吱响。他背着那杆霰弹枪，脸上看不出喜怒。走到李观尘面前，他站定了，上下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左手——那只袖子烧焦了、掌心隐隐发光的左手。
“药拿回来了？”
“在背包里。”
“抗生素？”
“三盒，冷藏室最里面一层。”
“疫苗？”
“两盒，包装完整，冷链断了但疫苗本身应该还能用。苏医生验过才知道。”
“路上碰见东西了？”
“殡仪馆***，四只白僵。走的时候又来了三只黑僵，没交火。”
赵刚的眼皮跳了一下。黑僵。他打了四十七天僵尸，只见过两次黑僵。第一次是三只**一个加油站，他带人去的时候只剩骨头。第二次是一只黑僵单枪匹马摸到营地边上，他亲自用霰弹枪近距离轰了三枪才放倒。而李观尘说“没交火”——轻描淡写，像在说路上碰到三条野狗。
“你怎么回来的？”
“跑。”
“黑僵不追？”
“不追。”
赵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不是怀疑——是在重新估量。像赌桌上开了牌，发现自己一直以为是杂牌的那个人手里攥着一副同花。
“马平，”赵刚头也不回，“把药给苏医生送过去。”
马平还在门口站着，听见这话才回过神来。他弯腰去拿那个背包，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擦着李观尘身边过去的时候肩膀让了半寸。这半寸让得极其自然，但老周蹲在墙角磨铁管，看到了。铁管在磨刀石上走了两个来回，老周嘴角多了一道极淡的纹路——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接近笑的表情。
篝火边上的人还没散。议论声不但没小，反而更大了。阿杰已经从破木箱上跳了下来，被几个年轻人围在中间，正在讲第三遍殡仪馆的事。这一次白僵的数量已经变成了五只，他还加了细节：“领头那个穿工作服的，胸口挂着工牌，上面写的是‘刘德才’——你们猜怎么着？我哥一掌拍上去，工牌都烧焦了！刘德才，名字起得挺好，可惜人不才——”
“你刚才不是说四只吗？”有人质疑。
阿杰面不改色：“走廊尽头那两只一开始我没算进去。当时太黑了，后来我复盘了一下，确实是五只。你要不信明天跟老王一起去殡仪馆数。”
“你不是说金光的事吗！金光到底什么样？”
“什么样？我跟你说，那金光——不是黄的那种，是那种特别纯的金色，就跟你过年去庙里看见的那盏长明灯似的，嗡地一下就炸开了！我离得最近，差点被晃瞎了！你们知道我视力一直很好的，末日前送外卖看导航从来不用放大——”
苏婉从人群中走出来。
围着阿杰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没管阿杰在讲什么，径直走到李观尘面前。她的目光从他的脸扫到左臂，从烧焦的袖子扫到掌心的暗光，然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伤。”
一个字。不是问句，是命令。
“舌头破了点皮，胳膊被煞气烫了一下，不严重。”
“我说了算。”
苏婉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角落里的一张折叠椅上坐下。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卷攥了大半天的绷带——刚才在门口等的时候她换了好几次手，绷带的塑料膜都被手汗浸皱了。她撕开包装，用酒精棉球擦他脸上的血。酒精擦过皮肤的时候李观尘嘶了一声，她手上的力道轻了半分，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擦到下巴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自己咬的？”
“舌尖的血。”
“拿来画符？”
“嗯。”
“以后用自己的血之前，先问我。”她把酒精棉球按进他手里，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有些部位血管多，咬了止不住。”
李观尘笑了一下。“知道了。”
阿杰坐在不远处的破沙发上，用左手笨拙地给自己胳膊上的淤青缠绷带。老周看了他一眼，一把夺过绷带，三下两下给他缠好，然后坐回自己的墙角，重新开始磨那根铁管。磨得慢条斯理，沙沙作响。
阿杰看着老周磨铁管，忽然说：“周叔，你说咱哥昨天在殡仪馆那一下，营地有人能接住不？”
老周手上没停。
“没有。”
“包括赵刚？”
老周沉默了片刻。铁管在磨刀石上来回拖了三下。
“他是退伍兵。**厉害。打僵尸——不是一回事。”
阿杰满意地往沙发靠背上一倒。“那就行。”
马平把药送到苏婉的诊疗室，然后回到仓库门口。他没再靠墙，也没再嚼草茎。他站在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刚才他退那半步的时候，有人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压低了声音的嗤笑，短促，轻，但扎人。他听见了。
马平上楼了。
赵刚的房间在仓库二楼拐角，窗户对着营地大门。马平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刚正把霰弹枪拆了擦。枪管、枪机、弹簧，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赵哥。”
“说。”
“他说的那些——我刚才不该在门口拦他。”
赵刚放下枪管，看了马平一眼。马平很少认错。在营地里做了四十七天副手，得罪过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从来没认过错。今天是第一次。
“你没做错。”赵刚拿起枪管，对着灯光看膛线，“你是替我挡的。他要是一回来全营地都围上去，我这队长就不用干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截从面包车后座上捡来的碎玻璃，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玻璃夹层里嵌着一小片黑色的东西——不是布料，不是焦痕，是煞气烧过的痕迹。在灯光下，那一小片黑色微微发灰，像烧过的纸烬。
“你来看这个。”
马平凑过去。赵刚把碎玻璃举到灯下。
“这是煞气烧过的痕迹。我爹以前在乡下做白事，他说过——用符咒打中僵尸，僵尸身上的煞气会炸，炸出来的痕迹沾在什么东西上就是这个色。我小时候不信，后来在部队里见了一次。这辈子第二次。”
他把碎玻璃放回桌上。
“李观尘说四只白僵，这是真的。老王说看见金光，也是真的。”
马平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营地这边——”
“让他教。”赵刚把擦枪布叠好，放在枪管旁边，动作不急不缓，“能打的越多，营地越安全。”
他顿了顿。
“但他得听我的。”
赵刚没再多说。他把碎玻璃收进口袋，关了台灯。窗外篝火已经烧到了最旺，阿杰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进来，似乎已经讲到了第六遍。
楼下，李观尘靠在角落的墙上，翻开怀里的《李氏宗录》。脑子里的面板再次展开。
传人：李观尘
境界：养气（筑基中，已能催动金光神咒——越级施法，阳寿已折损微量）
阴德：3
阳寿：微损
天赋：天眼通（第一阶段）
当前主任务：无
他盯着“阳寿已折损微量”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微量是多少？不知道。但他知道再越级施法一次，那行字不会还是一样。这本书从不撒谎，也从不免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黑僵为什么不追？面包车开出殡仪馆的时候，那三只黑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领头的那个穿黑色寿衣、黑毛覆体的高瘦黑僵，盯着他的左手看了两秒。它看的不是面包车，不是逃跑路线。它看的是他掌心里正在消退的金光。
黑僵是没有智力的——爷爷的书里这么写。但它们不应该会“认东西”，不应该会“选择不追”。那只黑僵看了他两秒，然后退了。
爷爷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了：“观尘，咱家这本事，不是白来的。祖宗传下来的，还传下去，都是欠了债的。债不还清，本事再大也不全是你的。”
他当时问爷爷：“欠谁的债？”爷爷没回答，拿烟杆子敲了他一下，说：回去画符。
他现在好像知道债主是谁了。
夜色渐深，篝火边的人终于散了。阿杰躺在破沙发上，嗓子已经哑了，还在跟最后一个没走的年轻人比划。老周还蹲在墙角磨铁管，那根铁管已经被他磨得能照出人影。
赵刚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李观尘的角落。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了窗。
营地安静下来。远处的山脊线上，三道人影立在夜色中。领头的是个高瘦的影子，黑色寿衣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它面朝营地的方向，两点幽绿的光在黑暗中像两颗没有温度的星。
它不是来追的。
它是来确认的——确认那道消失了二十年的金光，是不是真的又亮了。
（第三章 完）
马平伸手推住了他的胸口。
“赵哥还没说你算完事。出去三个人，回来三个人，东西也拿回来了——听着是挺有本事。但你脸上那血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抹的？那几道抓痕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拿铁管划的？你们说杀了僵尸，谁看见了？”
他把“谁看见了”四个字咬得又重又慢，确保篝火边上所有人都听得见。
篝火边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
不是阿杰，不是老周，不是苏婉。是老王——管仓库钥匙的老王，平时马平说什么他就跟着点头的那个老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翻了地上的饭盒，里面还剩半碗稀粥，洒了一地。他没顾上捡。
“我……我看见了。”
马平转过头看他，嘴角的弧度还没收，但眼睛里已经没了笑意：“你看见什么了？”
“傍晚那会儿，我上房顶修天线。”老王的手指往西边比划了一下，手指头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含糊的圈，“殡仪馆那个方向，亮了一道金光。就一下，但绝对是真的。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炸了。”
篝火边上的人全都在看老王。老王被几十道目光盯得缩了缩脖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但还是把最后一句说完了。
“我眼睛没花。”
这四个字落地，篝火边上像开了锅的水。
在这之前，所有人对那辆面包车的态度是“他们活着回来了”——里面有三分惊讶、三分怀疑、四分不在乎。但现在不一样了。老王是个什么人？管仓库钥匙的，怕老婆，怕赵刚，怕马平，胆子比芝麻还小。他要不是真看见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会在这种时候站起来。
于是议论声像火星子一样噼里啪啦炸开了。
“金光？什么金光？”
“我就说昨天西边亮了一下！你还不信！”
“四只僵尸，三个人，他怎么打的？”
“你没听阿杰说吗——一掌一个！”
有个胆子大的直接站起来往仓库门口凑了一步，伸长脖子想看李观尘的左手。还有人在用手比划，比划的尺寸大概是“那么大一道光”。篝火的光映在所有人脸上，把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李观尘套近乎的，还有几个是之前跟着马平一起嘲笑过他的，此刻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青蛙。
阿杰适时地踩上旁边的破木箱，把折叠椅往肩上一扛。
“不是，你们刚才不都不说话吗？怎么老王一句话你们全来劲了？我告诉你们啊，老王看到的那是什么？那就是我哥——金光神咒！你们知道金光神咒是什么吗？那是他们家祖传的！他爷爷是湘西一带最有名的赶尸匠，五个县没人不知道！他老人家传给咱哥的！你们刚才谁说破书来着？”
他目光精准地找到了马平。
马平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没了。他嘴角还咧着，但那弧度已经变成了一个僵硬的括号。他的手从李观尘胸口缩了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头不自觉地**——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在这个营地里做了四十七天赵刚的副手，从来都是他拿话噎别人，今天是第一次被人噎到说不出一个字。
李观尘没有看他。
“明天天一亮，你自己去殡仪馆看。”李观尘的声音不高不低，舌尖的伤口让他的发音有些含混，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了所有人耳朵里，“***里有四只白僵的**。其中一只胸口有焦痕，一只拦腰断开，两只在走廊尽头。去的时候带把铁管，可能还有东西没死透。”
他说完，从马平身边走过去。肩膀没有碰到马平，但马平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退这一步，篝火边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仓库里，赵刚从二楼走下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铁梯子嘎吱响。他背着那杆霰弹枪，脸上看不出喜怒。走到李观尘面前，他站定了，上下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左手——那只袖子烧焦了、掌心隐隐发光的左手。
“药拿回来了？”
“在背包里。”
“抗生素？”
“三盒，冷藏室最里面一层。”
“疫苗？”
“两盒，包装完整，冷链断了但疫苗本身应该还能用。苏医生验过才知道。”
“路上碰见东西了？”
“殡仪馆***，四只白僵。走的时候又来了三只黑僵，没交火。”
赵刚的眼皮跳了一下。黑僵。他打了四十七天僵尸，只见过两次黑僵。第一次是三只**一个加油站，他带人去的时候只剩骨头。第二次是一只黑僵单枪匹马摸到营地边上，他亲自用霰弹枪近距离轰了三枪才放倒。而李观尘说“没交火”——轻描淡写，像在说路上碰到三条野狗。
“你怎么回来的？”
“跑。”
“黑僵不追？”
“不追。”
赵刚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不是怀疑——是在重新估量。像赌桌上开了牌，发现自己一直以为是杂牌的那个人手里攥着一副同花。
“马平，”赵刚头也不回，“把药给苏医生送过去。”
马平还在门口站着，听见这话才回过神来。他弯腰去拿那个背包，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擦着李观尘身边过去的时候肩膀让了半寸。这半寸让得极其自然，但老周蹲在墙角磨铁管，看到了。铁管在磨刀石上走了两个来回，老周嘴角多了一道极淡的纹路——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接近笑的表情。
篝火边上的人还没散。议论声不但没小，反而更大了。阿杰已经从破木箱上跳了下来，被几个年轻人围在中间，正在讲第三遍殡仪馆的事。这一次白僵的数量已经变成了五只，他还加了细节：“领头那个穿工作服的，胸口挂着工牌，上面写的是‘刘德才’——你们猜怎么着？我哥一掌拍上去，工牌都烧焦了！刘德才，名字起得挺好，可惜人不才——”
“你刚才不是说四只吗？”有人质疑。
阿杰面不改色：“走廊尽头那两只一开始我没算进去。当时太黑了，后来我复盘了一下，确实是五只。你要不信明天跟老王一起去殡仪馆数。”
“你不是说金光的事吗！金光到底什么样？”
“什么样？我跟你说，那金光——不是黄的那种，是那种特别纯的金色，就跟你过年去庙里看见的那盏长明灯似的，嗡地一下就炸开了！我离得最近，差点被晃瞎了！你们知道我视力一直很好的，末日前送外卖看导航从来不用放大——”
苏婉从人群中走出来。
围着阿杰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没管阿杰在讲什么，径直走到李观尘面前。她的目光从他的脸扫到左臂，从烧焦的袖子扫到掌心的暗光，然后落在他的眼睛上。
“伤。”
一个字。不是问句，是命令。
“舌头破了点皮，胳膊被煞气烫了一下，不严重。”
“我说了算。”
苏婉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角落里的一张折叠椅上坐下。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卷攥了大半天的绷带——刚才在门口等的时候她换了好几次手，绷带的塑料膜都被手汗浸皱了。她撕开包装，用酒精棉球擦他脸上的血。酒精擦过皮肤的时候李观尘嘶了一声，她手上的力道轻了半分，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擦到下巴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自己咬的？”
“舌尖的血。”
“拿来画符？”
“嗯。”
“以后用自己的血之前，先问我。”她把酒精棉球按进他手里，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有些部位血管多，咬了止不住。”
李观尘笑了一下。“知道了。”
阿杰坐在不远处的破沙发上，用左手笨拙地给自己胳膊上的淤青缠绷带。老周看了他一眼，一把夺过绷带，三下两下给他缠好，然后坐回自己的墙角，重新开始磨那根铁管。磨得慢条斯理，沙沙作响。
阿杰看着老周磨铁管，忽然说：“周叔，你说咱哥昨天在殡仪馆那一下，营地有人能接住不？”
老周手上没停。
“没有。”
“包括赵刚？”
老周沉默了片刻。铁管在磨刀石上来回拖了三下。
“他是退伍兵。**厉害。打僵尸——不是一回事。”
阿杰满意地往沙发靠背上一倒。“那就行。”
马平把药送到苏婉的诊疗室，然后回到仓库门口。他没再靠墙，也没再嚼草茎。他站在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群。刚才他退那半步的时候，有人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压低了声音的嗤笑，短促，轻，但扎人。他听见了。
马平上楼了。
赵刚的房间在仓库二楼拐角，窗户对着营地大门。马平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刚正把霰弹枪拆了擦。枪管、枪机、弹簧，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赵哥。”
“说。”
“他说的那些——我刚才不该在门口拦他。”
赵刚放下枪管，看了马平一眼。马平很少认错。在营地里做了四十七天副手，得罪过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从来没认过错。今天是第一次。
“你没做错。”赵刚拿起枪管，对着灯光看膛线，“你是替我挡的。他要是一回来全营地都围上去，我这队长就不用干了。”
他从桌上拿起那截从面包车后座上捡来的碎玻璃，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玻璃夹层里嵌着一小片黑色的东西——不是布料，不是焦痕，是煞气烧过的痕迹。在灯光下，那一小片黑色微微发灰，像烧过的纸烬。
“你来看这个。”
马平凑过去。赵刚把碎玻璃举到灯下。
“这是煞气烧过的痕迹。我爹以前在乡下做白事，他说过——用符咒打中僵尸，僵尸身上的煞气会炸，炸出来的痕迹沾在什么东西上就是这个色。我小时候不信，后来在部队里见了一次。这辈子第二次。”
他把碎玻璃放回桌上。
“李观尘说四只白僵，这是真的。老王说看见金光，也是真的。”
马平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营地这边——”
“让他教。”赵刚把擦枪布叠好，放在枪管旁边，动作不急不缓，“能打的越多，营地越安全。”
他顿了顿。
“但他得听我的。”
赵刚没再多说。他把碎玻璃收进口袋，关了台灯。窗外篝火已经烧到了最旺，阿杰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进来，似乎已经讲到了第六遍。
楼下，李观尘靠在角落的墙上，翻开怀里的《李氏宗录》。脑子里的面板再次展开。
传人：李观尘
境界：养气（筑基中，已能催动金光神咒——越级施法，阳寿已折损微量）
阴德：3
阳寿：微损
天赋：天眼通（第一阶段）
当前主任务：无
他盯着“阳寿已折损微量”那一行字看了很久。微量是多少？不知道。但他知道再越级施法一次，那行字不会还是一样。这本书从不撒谎，也从不免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黑僵为什么不追？面包车开出殡仪馆的时候，那三只黑僵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领头的那个穿黑色寿衣、黑毛覆体的高瘦黑僵，盯着他的左手看了两秒。它看的不是面包车，不是逃跑路线。它看的是他掌心里正在消退的金光。
黑僵是没有智力的——爷爷的书里这么写。但它们不应该会“认东西”，不应该会“选择不追”。那只黑僵看了他两秒，然后退了。
爷爷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了：“观尘，咱家这本事，不是白来的。祖宗传下来的，还传下去，都是欠了债的。债不还清，本事再大也不全是你的。”
他当时问爷爷：“欠谁的债？”爷爷没回答，拿烟杆子敲了他一下，说：回去画符。
他现在好像知道债主是谁了。
夜色渐深，篝火边的人终于散了。阿杰躺在破沙发上，嗓子已经哑了，还在跟最后一个没走的年轻人比划。老周还蹲在墙角磨铁管，那根铁管已经被他磨得能照出人影。
赵刚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李观尘的角落。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了窗。
营地安静下来。远处的山脊线上，三道人影立在夜色中。领头的是个高瘦的影子，黑色寿衣在夜风里纹丝不动。它面朝营地的方向，两点幽绿的光在黑暗中像两颗没有温度的星。
它不是来追的。
它是来确认的——确认那道消失了二十年的金光，是不是真的又亮了。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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