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是惊恐，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没事吧？"她问。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今天的馒头够不够吃。
"八个人全埋下面了。"
沈玉珍站起来，把镜子放进抽屉里，反手关上。
"那矿上得赔多少钱？"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皱了皱眉。
"问这个怎么了？人家家属不得知道个数？"
我弯腰给小磊把被子拉上来，他翻了个身，手指头攥着我的衣角。
"玉珍，你今天去哪了？"
"哪也没去，在家带孩子。"
我看见她耳垂后面有一道淡红的印子，像是新摘掉耳环留下的勒痕。
她没有耳环。
"你说谎。"
"方淮生，你有病吧？"沈玉珍一把扯过被子背对着我，声音拔尖了，"矿上死了人关我什么事，你吃枪药了回来冲我发火？"
小磊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揉眼睛，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爸爸，你回来啦。"
我把他抱起来，贴了贴他的脸。
三岁的孩子，脸上还有口水印，暖呼呼的。
上一世，这张脸被刘建军一脚踢到门框上，肿得看不出模样。
"爸爸回来了。"我说，"爸爸哪也不去。"

"方淮生，你的旷工处分下来了。"
矿上办公室里，安全科的刘干事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我扫了一眼——扣发当月全部工资，降为临时工待遇。
"签字吧。你应该庆幸，要不是昨天出了事矿长没空搭理你，光你那个态度就够开除的。"
我拿起笔签了。
刘干事收走纸，又看了我一眼。
"对了，你不下井了，想好干什么没有？临时工只能地面上打杂，一个月十二块，够你一家三口嚼谷的？"
"够。"
他摇摇头，像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出了办公楼，迎面撞见老张的媳妇。她的眼睛哭成了两个桃核，见到我就一把抓住我。
"淮生，你说德胜还能救出来不？救援队说还在挖，我问他们几天能挖通，谁也不肯给我个准话——"
我张了张嘴。
上辈子那条巷道挖了四天才通，但挖通的时候只剩我一个还有呼吸。
"嫂子，你等着，会有消息的。"
这话空得像一张白纸。她也知道，但还是拼命点头，好像点头了那些埋在下面的人就能多喘一口气。
回到工棚，沈玉珍不在。
小磊一个人蹲在门口用树枝划泥巴，嘴上全是灰。
"**呢？"
"妈妈说去买盐。"
我看了看时间，早上九点。
镇上的供销社十点才开门。
小磊的鞋破了一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我蹲下来把他脚擦了擦，心里有根弦一直绷着。
十二点半，沈玉珍回来了，手里拎着半斤盐，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红润，像被冷风吹过，又不完全像。
"买个盐用三个半小时？"
"路上碰见老乡说了会儿话，不行啊？"她把盐搁在灶台上，瞟了我一眼，"你不去上工蹲在家里盯我？"
"我被降成临时工了。一个月十二块。"
她的动作定了一下。
"十二块？"
"十二块。"
她慢慢转过身来，那种红润突然退干净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
"方淮生，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下井不就等着被降级？你让我和小磊跟你喝西北风？"
"井塌了。八个人死了。你让我接着下？"
"别人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甲掐进掌心里，"你在井上站着看人家死你心安？你有那个本事你倒是去救啊！"
这句话扎进来的时候，我没躲。
因为她说得没错。我没救，我看着他们下去，什么都没做。
但我救不了。
上一世我跟他们说过巷道的木支架腐了，**说矿上批了铁架子下个月才到。下个月——他们没等到下个月。
这一世我能做什么？说我做了个梦？说我重活了一辈子？
沈玉珍看我不说话，冷哼一声，摔了门出去了。
下午我去了趟老张家。
老张媳妇不在，大概又去了矿上守着。他家的门没锁，我在门口站了半天，走了。
傍晚在家属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