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水洒在裤子上,凉飕飕的。
和去年除夕夜一模一样,那锅牛尾汤溅到我手上的温度。
那天我从凌晨四点开始忙。
钱美凤的菜单是三十八道。
但中午,小姑子郑雨桐喊着要吃酸辣粉,临时加了。
公公郑国良说老朋友送了两条大黄鱼,不能放坏了,又加了。
四十道。
我从四点站到晚上七点半。
中间啃了半个馒头,没坐过一次。
七点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
我摘下围裙,走出去。
客厅里一大桌子人。
公婆,丈夫,小姑子,还有大伯一家,二叔一家。
春晚早开了。
已经在吃了。
我的碗筷在桌角,没人碰过。
郑昊然看见我出来,用筷子指了指汤碗:"念安,快来喝口汤。"
汤已经不冒热气了。
表面飘了一层油花。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手一直在抖。
太累了。
郑昊然给我夹了一块白菜:"辛苦了,明天少做几道。"
我没吭声。
低头吃。
菜咸了。
汤凉了。
人也麻了。
吃到一半,钱美凤搁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念安,那个糖醋里脊,醋搁多了,发酸。"
"带鱼煎过头了,发硬。"
"年糕里面还有一小块没蒸透,你是不是火候没看好?"
我点头:"嗯,下回改。"
郑雨桐在旁边接了一句:"嫂子,那个酸辣粉,粉都坨了,是不是煮太久了?"
我没解释。
解释什么?
说那包粉是她临时要加的,锅灶全占满了,我只能用电水壶煮的?
说了也不过换一句"你不会灵活一点吗"。
我继续吃。
吃完饭,大家挪到沙发上看电视。
我一个人擦桌子、刷碗、擦台面、拖地。
全弄完,快十二点了。
从厨房出来,客厅里热热闹闹。
郑昊然在跟他妹抢手机看。
钱美凤在给公公剥柚子,一瓣递给他,一瓣递给女儿。
没人问我累不累。
没人问我吃没吃饱。
好像这一切,天生就该我干。
好像我嫁进郑家,不是当人的,是当灶台的。
五年了。
年年除夕这么过。
菜单一年比一年长。
嘴一年比一年刁。
我的活,成了天经地义。
我的苦,成了应该应份。
做差了,是"不上心""不会过日子""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做累了,是"矫情""吃不了苦""人家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五年了。
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
"念安,谢谢你。"
"念安,你歇一会儿。"
一次都没有。
第二章
手机又震了。
不是电话。
微信消息。
我翻过手机。
郑昊然发来的。
三条。
"菜单看到了没?"
"电话为什么不接?"
"到哪了?"
我看着那三行字。
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在车上。"
他秒回:"到了赶紧回来,别磨蹭。"
我打了一行字:"我回我妈家。"
**。
又打:"今年我想在自己家过。"
又**。
最后发了个"嗯"。
他没再回。
大概觉得我认了。
大概觉得我一到站就会乖乖拐回去,系上围裙,钻进厨房。
我关掉跟郑昊然的对话。
打开另一个群。
群名叫"家"。
三个人。
我,爸沈建民,妈李玉兰。
最近一次聊天是前天。
我发:"爸妈,我今年回家过年。"
妈回:"真的?想好了?"
我回:"想好了。"
爸发了个烟花的表情包。
然后说:"闺女回来好!爸去镇上给你买你爱吃的糖炒栗子。"
就这么简单。
没有四十二道菜的清单。
没有"几点到别耽误了"。
只有"你想好了吗"和"我去给你买栗子"。
我在群里打字:
"妈,我上车了,两个多小时到。"
几乎秒回。
妈:"好好好!妈给你熬了红薯粥,下车就能喝上!"
爸又发了那个烟花表情包。
跟了一句:"**把你屋里的被子洗了又晒,翻来覆去弄了两天。"
我盯着屏幕。
眼眶发烫。
抬起头看窗外。
大巴已经出了城区,上了高速。
两边是光秃秃的田,偶尔闪过几栋矮房子。
天灰沉沉的。
像是要落雨。
但我心里好像有个什么地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裂开了一条缝,有东西在往里渗。
手机又震了。
郑昊然。
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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