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京初雪------------------------------------------。。位置不算太靠前，也不算太偏——不前不后，刚好在中间偏左的一个席位。这个位置显然是精心安排的，既不让初入宫的婕妤过于显眼，也不让她完全被忽视。新入宫的几位世家女子都坐在这一片区域，彼此之间隔着几案。人人盛装华服，钗环鬓影，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面前的长案上摆着精致的膳食。花式攒盒里装了八色点心，还有一壶温好的酒。但她没有胃口，目光越过满殿的人影和烛火，望着正前方那一座空置的龙椅。。靠背上雕着五爪蟠龙，龙首昂扬，龙眼镶嵌着两颗深色的宝石，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它摆在整个大殿最高的位置上，俯视着所有人，像一头沉默的兽。，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看底下的人应该都是很小的吧。每一个人都跪着，每一个人都低着头。那把椅子把人变成蚂蚁。或者说，坐上那把椅子的人，也就不再是人了。她的目光在龙椅上停留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不是敬畏，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隐约的悲悯，为那个即将坐在上面的人，也为即将跪在下面的自己。，从轻快的宴乐转为庄重的雅乐。："陛下驾到——"，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衣料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浪，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沈知微跟着跪下，额头贴着手背。她微微侧过头，余光只来得及捕捉一片明黄的衣角从她前方经过——步伐不快不慢，沉稳得像每一步都丈量过距离。"平身。"，但整座大殿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很年轻，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或者说——冷。，终于抬起头。。，年号永熙，今年刚刚弱冠。在苏州时，她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传闻：说他**时只有十七岁，被宗室架空，是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傀儡；说他身体不好，随时可能驾崩；说他连早朝都要太后垂帘听政。，和传闻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像。。比她想象的还要年轻得多。但年轻不等于稚嫩。他有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眉骨很深，眉峰如刀裁，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暗——不是浑浊的暗，是深不见底的暗，像一口枯井，扔一颗石子下去，听不到落地的声音。他穿着明黄的龙袍，端坐在那把金的椅子上，姿态看起来放松，却让人不敢直视。那种放松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只有确信自己掌控一切的人，才会在众人面前如此松弛。
他不是傀儡。
沈知微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傀儡不会有那样的眼神。那种目光不是懦弱者的目光，不是被架空的木偶该有的目光。那是一个猎人打量猎物的目光——平静的、耐心的、并且确信自己不会失手。
萧衍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钉在空气里。群臣举杯应和，宴席正式开始。
丝竹声响起，舞姬从两侧涌入。她们穿着水红色的长袖舞衣，腰间束着丝绦，旋转时裙摆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水袖翻飞，如同一场粉红色的雪。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
沈知微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她坐在席位上，不时有人来找她说话——都是些世家夫人或朝中命妇，说着客套的恭维话。她一一回应，笑容得体，语气温和，礼数周全。这是母亲教过她的——在陌生场合，礼数是铠甲，笑容是盾牌，不要让人看出你在想什么。
其间她感觉到一束目光。
不是那种不小心扫过的目光，是专注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注视——像一个人站在高处看着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冷静地分析它的价值、它的位置、它能发挥的作用。
她微微偏头，隔着满殿的人影和摇曳的烛光，对上萧衍的眼睛。
他隔着满殿的臣子、隔着满室的金碧辉煌、隔着袅袅升起的熏香烟气，正在看她。
那目光里没有欣赏，没有兴趣，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他看她，像在看一件刚到手的物什——在估价，在判断，在决定该放在哪个位置。
沈知微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心跳声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咚咚的，像擂鼓，像是怕被他听到一样。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痛让自己镇定下来。
等她再抬起头时，萧衍已经移开了目光，正侧身和内侍说着什么，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眼从未发生过。
宴席进到一半，一个太监端了托盘走到她席前。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杯，杯中酒液澄澈如泉，在烛火下微微荡漾。太监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沈婕妤，这是陛下赐的酒。"
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新入宫的妃嫔中，她是第一个被赐酒的。
沈知微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羡慕的、揣测的、掂量的。她稳稳地起身，双手端起酒杯，转向龙椅的方向，福了一福。
"臣妾谢陛下恩典。"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满殿的嘈杂声似乎低了一瞬。
她饮尽杯中酒。酒不算烈，入口有些甜，后劲却暖——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缓缓扩散到四肢。她的脸微微泛了红。
但那股暖意并没有抵达她心里。它停留在皮肤和肌肉之间，像一个虚假的拥抱。
落座时，她听见旁边一位新入宫的采女低声说："沈姐姐好福气，陛下第一个赐酒的就是你呢。"
沈知微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知道那不是福气。那是标记——萧衍在用这杯酒向所有人宣布：这个人是我挑中的，她的身后是江南沈氏。酒是给她身后的姓氏喝的，不是给她喝的。
她不知道的是，萧衍赐她这杯酒的原因很简单——她是沈家的嫡女。沈家在江南经营三代，掌控东南财赋，人脉遍布朝野。这杯酒不是给她的，是给江南沈氏的。她只是一个载体，一个传递信号的媒介。但她已经猜到了。
宴散时已经夜深。沈知微随着引路宫人往外走。一出殿门，夜风就迎面灌了过来，带着早春透骨的寒意。那风不是苏州的风——苏州的风是软的，**的，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天京的风则干而烈，像是从什么空旷荒凉的地方刮过来的，毫无**地打在人身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牙齿磕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裹紧了披风。披风的面料是上好的锦缎，但不够厚。她裹了一层又一层，寒意仍然从衣料的缝隙里钻进来，贴着她的皮肤，一点一点地往骨头里渗。
宫道很长。两边的红墙在夜色中失去了白日的颜色，变成两道暗沉沉的影子，夹着中间一条窄窄的路。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宫灯悬在屋檐下，光线昏黄而微弱。宫灯与宫灯之间的间隔很长，她每走完一段，都要经过一小片黑暗，然后才进入下一盏灯的光晕里。
她跟着前面宫人手里的灯笼走。那一点光在黑暗中摇曳，像一只萤火虫，随时可能被夜风吹灭。她盯着那点光，不敢移开目光，怕一抬头就找不到方向。
步辇早在殿外撤了，她不知道是忘了安排还是故意撤去的。她只能走，一步一步地走。夜风穿过长长的宫道，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泣。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绣鞋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得很快。鞋底和青砖之间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中回荡，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
脚下的青石板有些凹凸不平，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旧砖了，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这条宫道上走过多少人？有多少和她一样从远方来的女子，在这条路上走过？她们走进去了，走出来了吗？那些脚印一层一层叠在上面，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重有的轻，最后都被风吹散了。
回到偏殿时，她的手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她搓了搓手，指节僵硬得不听使唤。宫人替她卸下钗环，拆开发髻。象牙梳划过头发，一下，一下，力道均匀，不轻不重——但和母亲梳头的感觉不一样。母亲梳头的时候会用手护住她的额角，会顺着她头发的纹理慢慢地走，万一遇到打结的地方，会先用指腹轻轻揉开再梳，从来不生拉硬扯。
而这个宫人的手太规矩了，太熟练了，没有温度。梳子就是梳子，头发就是头发，她的动作和表情一样——例行公事，不带感情。沈知微闭上眼睛，假装那只手是母亲的。假装了一小会儿，骗不过自己，又睁开了。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钗环卸去后，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眉眼安静，嘴唇微微发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个人的目光——那种审视的、不带感情的打量，一直留在她心里。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不是失望——她不确定自己在期待什么，但那种目光肯定不是她期待的。她原本并没有期待一见钟情，但至少——至少她希望他看她的时候，能看到"沈知微"这个人，而不是"沈家嫡女"那块牌子。
她吹熄了灯，躺下来。陌生的床，陌生的被褥，陌生的熏香味道。她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适应了黑暗以后，能看见帐顶模糊的花纹。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忽然有什么东西飘了进来。细细的白点，无声地落在窗棂上，瞬间化成一粒小小的水珠。
又来了。更多白点飘进来，弥漫在夜色中。
下雪了。
天京的春雪，细细地落了一夜。沈知微在陌生的宫殿里，裹着陌生的锦被，听着外面雪落的声音——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她一夜没有睡踏实。
半梦半醒之间，她梦见沈家庭院的枇杷树。树上挂满了青果，她在树下躺着，弟弟在旁边写字。母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喊她回去吃饭。她想应一声，但嘴巴张不开。她拼命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醒了。
窗外已经微微发白。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屋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在晨曦中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她躺在那里，没有起身。帐顶的缠枝莲纹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不是母亲绣的那一朵，这是陌生的帐子、陌生的花纹、陌生的绣工。那朵莲花的线条比母亲的要工整得多，但少了什么——少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绣的人心里有没有装着被绣的人。
她忽然想，母亲现在在做什么呢？按照苏州家里的习惯，母亲这会儿应该已经起身了，正在后院的花圃边活动筋骨，然后去厨房看看早膳准备得如何。弟弟大概还在赖床，丫鬟要在门口喊好几遍他才肯起来。父亲应该已经坐在书房里了，手边放着昨夜批过的文书，面前一杯新沏的茶。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但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伸出手，隔着窗棂，接了一片残雪。雪在掌心里迅速融化，变成一粒冰冷的水珠。她握紧拳头，那点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腕的脉络，一直走到心脏的位置。
这是她离家的第九天。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陌生的帐顶，等着陌生的宫人来服侍她梳洗。
她必须习惯这一切。因为以后每一天都会是这样。
她没有太多时间去悲伤了。她已经浪费了一个早晨用来发呆，外面还有一整天的事情等着她——册封礼、拜见皇后、熟悉宫规——桩桩件件，她都不能出错。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叫了宫人。
这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天，在陌生的宫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