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腊月二十八，我去**给顾修明换备胎。
他早上出门前把车钥匙丢在玄关台上，说右后轮跑慢气了，让我帮忙看看，他赶着去学校参加一个年终考核会议。
这种事一直是我干的。修车、换灯泡、通下水道、刷墙、搬家具，嫁给他十九年，但凡要动手的活儿，没有一样是他碰过的。
我蹲在车尾，拧开备胎盖板的螺丝，掀起挡板，伸手去够备胎。
指腹摸到一个纸质的硬角。
不是说明书，也不是保养单。
是一张收据，压在备胎和底板之间的缝隙里，折了两折，塞得很深。
翠园月子中心。
套餐名称：至尊母婴私享月子套餐。
金额：一百二十万元整。
入住人：苏瑶。
预产期：一月十五日。
紧急***：顾修明。
关系：丈夫。
我蹲在**的水泥地上，膝盖上还粘着前天工地上的灰点子。十二月的风从**卷帘门底下灌进来，冷得刺骨。
一百二十万。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开四十分钟的车去工地，在扬尘和噪音里盯进度、对图纸、骂偷工减料的分包商，手上的老茧比工地上的钢筋工还厚。
一百二十万，够我在工地上吃两年的灰。
而他把这笔钱，花在了一个叫苏瑶的女人身上，让她住进最贵的月子中心，生他的孩子。
我生不出孩子。八年前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一根钢管从脚手架上掉下来砸中了我的小腹。
抢救了六个小时，命保住了，**没保住。
那之后顾修明抱着我哭，说没关系，说他这辈子只要我。
如今他的孩子，下个月就要出生了。
我把那张收据塞进裤兜，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
车没修。备胎也没换。我从**走回屋里，客厅里暖气烧得很足，茶几上摆着我早上出门前给他煮好的八宝粥，他一口没动，碗边结了一圈干掉的米糊。
我没收拾。径直走进他的书房。
书房门没锁，他向来不锁。大概觉得我这种连大学都没上过的粗人，看不懂他桌上的论文和书，也不会翻他的东西。
确实，十九年了，我从没动过他书房里的任何东西。
今天是第一次。
书桌第二个抽屉，最底下，压在一摞期刊下面。
我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照片。
第一张：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站在一扇落地窗前，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笑得甜。**是一套装修考究的大房子，客厅里铺着浅灰色的地毯，沙发是意大利款式，我在建材市场见过，光一个三人位就要八万多。
第二张：顾修明从背后搂着她，两个人脸贴着脸，他笑得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开心。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羊绒衫。
去年他过生日，我在商场转了一下午，售货员看我一身工地打扮，眼神闪躲，不想搭理。我指着那件衫子说要买，售货员才换了副脸，报价四千八。
我没还价，刷了卡。
回家递给他的时候，他拆开看了看，说了句"还行"，就搁在衣柜里了。
我以为他不喜欢。
原来是穿给别的女人看了。
第三张，**张，第五张。我一张张翻过去，像在翻一本别人的家庭相册。
那个叫苏瑶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长发、圆脸、白皮肤，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每一张照片里她都穿着不同的漂亮衣服，**是不同的餐厅、商场、度假酒店。
有一张是在海边，她穿着碎花裙子，赤脚踩在沙滩上。
照片背面有顾修明的字迹：瑶瑶，三亚，九月。
九月。今年九月我在赶一个商业广场的工期，连着四十天没回家。那段时间他说学校课多走不开，让我安心忙，家里有他。
家里有他，他人在三亚。
信封底部还有一张银行转账回执单，日期是三个月前。
转入账户户名：苏瑶。
金额：三十八万元。
用途栏写的是：装修款。
我把所有东西按原样放回去，抽屉推上，手压在桌面上，撑了几秒钟。
然后我拿起他落在书桌充电器上的旧手机。
他换了新手机之后，这台旧的一直丢在书房充电，大概忘了里面还留着什么。
开机密码是他的生日。不是我的生日，不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是他自己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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