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谁的手笔?进宝?为了春儿?不,那狼崽子断不会为个丫头掀翻棋盘,何况他与六皇子素有龃龉……那是徐嫔?借儿子的手扳倒自己?还是……另有其人?
他喉头发干,重重磕下头去,花白的发髻散了开来:“皇上明鉴!殿下明鉴!老奴、老奴冤枉啊!内务府人事调派,确由老奴经手,可都是为了差事妥当,绝无贪渎之心!定是、定是有人伪造账目,构陷老奴!”
“构陷?”皇帝终于开口,他脸色是肉眼可见的差,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连日的失眠似乎抽干了他面上的血色,只留下一层疲惫的灰白。“刘德海,你跟了朕几十年。”
就这么一句,没再说下去。可那话里的失望与极度不耐的寒意,让刘德海瞬间瘫软下去。皇上没喊他“德海”,叫了全名。更让他心头发毛的是,皇上甚至没抬眼看他,目光虚虚地落在御案某处,仿佛连处理这等“糟心事”都毫无精力。
就在这时,殿外侍卫押进两个面无人色的小太监。刘德海眼角瞥见,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御茶房的小顺子,御马监的小邓子,都是他前些日子刚安排进去的“自己人”。
紧接着,又有侍卫入内禀报:“启禀皇上,御马监太监才安——即账册书写之人,已于其住处……畏罪自尽。”
死无对证。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刘德海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完了,人证物证俱全,皇上再念旧情,也容不得这等“蠢”到被皇子抓个现行的奴婢。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随之而来的是更疯狂的求生欲。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射出厉光,直指跪在一旁的进宝——这些事情,大半是这狼崽子经手的!对,把他推出去!就说自己年老昏聩,被他蒙蔽……
“陛下——!”
一声凄厉的呼喊,骤然撕破了殿内沉闷的气氛。
进宝猛地以头抢地,“咚”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泪混着冷汗糊了满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奴婢该死!皇上,这一切都是奴婢做的!是奴婢鬼迷心窍,借着刘总管的名头在外头收钱卖缺!刘总管他……他年事已高,许多琐事交由奴婢打理,是奴婢欺他宽厚,背着他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来!奴婢罪该万死!求皇上重罚奴婢,万勿牵连刘总管啊!”
他哭喊着,又重重磕下头去,每一次撞击都实打实地落在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满殿皆惊。
六皇子永晟先是愕然瞪大了眼 —— 竟不是刘德海?
这愣神只持续了一瞬,随即眼底的惊愕便化作恍然的冷笑,嘴角狠狠撇了撇。
果然!果然是这阉竖!
先前所有矛头都直指刘德海,这进宝缩在一旁一声不吭,分明是在躲!是盼着那老东西能扛下所有罪责,他好全身而退!
如今定是刘德海撑不住了,眼看要把他供出来,这才跳出来认罪,不过是怕被揪出来死得更难看!
一群贪生怕死的腌臜货,下作!
刘德海更是彻底怔住了。他设想过进宝会辩解,会攀扯,甚至反咬一口,却唯独没料到,这狼崽子会扑出来,将滔天的罪责一肩扛下。
为什么?
电光火石间,刘德海看到了进宝抬起头时,那双泪眼后哀求的眼神—— 不是对他,而是漫无目的地扫过殿中众人,带着点刻意的凄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