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妈！妈你看看我！"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从黑色轿车里跑出来，踉跄着冲向我，脸上全是泪。
"妈，我是小溪啊，我是你女儿啊！"
她把一份蓝色塑料封皮的文件塞到我手里，然后整个人扑进我怀里，手指死死攥住我袖子。
鉴定报告。
封面上"司法鉴定中心"几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纸很新，没有一点褶皱。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指甲嵌进那层塑料皮里。
二十分钟前，陈队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那是他这辈子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假的，别认。查他女儿的病。"
发完这九个字，他倒在了***档案室里。
心梗。
他女儿小陈打来电话的时候嗓子是劈的："方姨，我爸没了。"
十五年。
陈队帮我找了十五年的女儿。
他这一走，最后的线索就剩那九个字。
"妈？"怀里的女孩仰起脸，泪珠挂在睫毛上，"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认我了吗？"
我看着她。
十八岁的脸，圆润的下巴，单眼皮。
我女儿三岁被抱走的时候是双眼皮。
可人长大了，五官会变的。
我分不清。
"小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嗓子。
我一把将她搂紧了。
"妈找你找得好苦啊。"
女孩在我怀里哭得浑身打颤，我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眼睛越过她，看向了车旁站着的那个男人。
李维昌。
本市连续三年的慈善捐赠排行第一名，媒体最爱拍的企业家，人称"李善人"。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衬衫，袖口挽了两道，站在那里用手背擦眼角，嘴边挂着一个感动到极致的笑。
身后跟着两个摄影师。
一个扛着摄像机，红灯亮着，正在录。
"大姐，"李维昌走上前两步，声音微发颤，"十五年了，你们母女终于团圆了。我这心里，比我自己的事还高兴。"
我看着他的笑。
那笑很标准，像练过。
我没应声，把脸埋进女孩的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旁人看来，那是一个母亲激动得说不出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拼命咽嗓子里那股腥甜的味道。
陈队，六十一了。
去年体检就查出心脏不好，他女儿求了他好几次让他别再管我的案子了。
他说，快了快了，再查一点就有结果了。
结果他拿命换来的"结果"就是那九个字。
假的，别认。查他女儿的病。
"他女儿"是谁的女儿？
李维昌的？
什么病？
我不知道。
但陈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一句废话。他当了三十年**，说假的，那就一定是假的。
"大姐，外头风大，先带孩子回去说话吧。"李维昌的司**开了后座车门。
我松开那个女孩，低头看她，伸手擦她脸上的泪。
她顺从地偏过头，让我擦。
动作很乖。
太乖了。
一个被拐走十五年、在陌生家庭长大的孩子，见到亲生母亲的第一反应是这么乖？
我把疑问吞进肚子里，拉起她的手，跟着上了车。
我叫方秀兰，今年四十二。
十五年前，我女儿方小溪在菜市场被人抱走，那年她三岁。
那之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不用细说了。
丈夫怪我没看好孩子，第三年就走了。
我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没回老家，因为小溪是在这儿丢的，我怕我一走，她哪天被找到了没人认。
打过的工数不清。洗碗，搬货，给人看孩子，在工地上给工人做大锅饭。
报过多少次警，上过多少次电视台的寻亲节目，跪过多少次媒体和好心人。
十五年了。
唯一一直没放弃我的人就是陈队。
他退休后还在帮我查，自费跑了六个省，磨了不知道多少个数据库。
上个月他跟我说，有一条新线索，很大的那种，让我等他消息。
我等来的就是那条短信。
和他的死。
车里开着冷气，女孩偎在我身边，手一直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心是干的，指甲修剪得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
我没说话，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走。
我得留下来。
陈队死了，真相就埋在这个姓李的身边。
他让我查，那我就查。
先认下这个女儿。
住进他家。
睁着眼睡在狼窝里。
车停在一栋白色别墅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