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马车在宫门外停住。

如意掀帘下车，仰头望向巍峨的宫门。这是她**次入宫。每一次，她都是从偏门进出，从黑暗到黑暗。今夜不同。今夜，她要堂堂正正从正门走进去。

她走上汉白玉台阶，将手中的请帖递给守门的内侍。请帖是真的——三日前，青杏去尚书府取来的，落款是沈尚书的名字。父亲大约不知道请帖被女儿取走了，也许知道了，只是没有阻拦。

内侍验过请帖，抬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艳，也有困惑，但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如意迈过门槛。朱红宫门在她身后缓缓阖上。

御花园中，中秋夜宴已开席。

太液池畔张灯结彩，数十张条案依水而设。案上摆着肥美的螃蟹、新酿的桂花酒、各式瓜果点心。中秋是团圆节，宫宴不似除夕大宴那般正式，官员携家眷、嫔妃按品级落座，觥筹交错间少了些规矩，多了些人情味。

如意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满堂宾客。

首座是李非。他今日穿了一袭玄色龙袍，金冠束发，正端着一杯桂花酒慢慢饮。皇后沈清漪坐于他身侧，一袭明黄宫装，端庄雍容。贵妃萧媚儿坐在下首，今夜穿石榴红——与如意身上这件，颜色几乎一模一样。萧媚儿正凑在李非耳边说什么，笑得花枝乱颤，李非的嘴角微微扬起，看不出是真笑还是敷衍。

贤妃楚云笙坐在琴案后，今夜不弹琴，只静静饮酒。淑妃温如玉正与旁边的德妃耶律敏儿说着什么，似乎在品评在座女眷的衣裳首饰。低阶嫔妃们偶尔抬眼瞟一眼首座的方向，眼中的渴望藏都藏不住。

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她。

如意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灯火通明处。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淑妃温如玉。温如玉的目光原本在扫视席间的女眷，忽然定在她身上，剥蟹的手停在半空，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然后她用手肘碰了碰德妃：“你看谁来了。”

德妃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挑起眉：“沈如意，她怎么来了。”

“沈家也是受邀的。只是没想到，她还敢来。”温如玉放下螃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她身上那件衣裳，和贵妃娘娘撞色了。”

德妃的嘴角微微一弯。

萧媚儿很快也注意到了。她正给李非斟酒，眼角的余光扫到一抹石榴红，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就看见如意从人群边缘穿过，石榴红的裙摆在灯火下灼灼生辉，鬓边那朵榴花随着步伐轻轻颤动。萧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石榴红宫装——她为新排的这支舞特意赶制的，苏绣，百鸟朝凤的图案，可穿在这个十六岁的少女面前竟显得有些老气了。不是料子不好，是人不对。红穿在萧媚儿身上，是风情；穿在如意身上，是青春。而青春，是最不需要装饰就已经赢了的东西。

“沈尚书家的千金来了。”萧媚儿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李非听见。

李非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席间。

他看见了她。

石榴红的衣裙，鬓边的榴花，纤细的腰肢，微微扬起下巴的侧脸。

她正往沈家的席位走，没有看他，至少表面没有。她瘦了些，颧骨比二十天前高了，下颌线更分明了。可那双眼睛——他在宫宴的灯火下隔着人群与衣香鬓影望过去，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等待，不是哀怨，不是委屈。是亮，是一种被压了二十天之后，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