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送煞婆  |  作者:多吃菜里好  |  更新:2026-06-26



我是送煞婆。

替横死的人收尾,替活人挡脏东西,也替那些死得不甘的人送最后一程。

这行有条老规矩。

午夜起轿,不能回头。

可昨夜,青石村的人捧着三根断香跪在我门口,求我去送一顶纸轿。

他们说,轿里坐着个淹死的新娘。

我接了活,夜里起轿,风一掀轿帘。

里面坐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她低着头。

右手腕上那颗黑痣,跟我长在一个地方。

01

我接过断香那一刻,手心就凉了。

三根香,全是从中间折断的。

这不是求平安。

这是求送命。

我盯着来人。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一身灰布短褂,裤脚全是泥,眼底发乌,像三天没睡。

他把头磕在门槛上。

“姜婆,村里出邪事了。”

“新娘子昨晚沉了河,尸身捞上来,眼没闭,嘴里还咬着红线。”

“请了两个先生,都不敢接。”

“您去一趟,价钱随您开。”

我没碰钱,先看他手。

右手食指少了半截。

断口平整,不像新伤。

这行的人认规矩,也认代价。

断指请人,多半不是图省事,是村里压不住了。

我把三根断香收进香筒。

“带路。”

天黑得很快。

出城后,全是土路。牛车晃了一路,晃得人骨头缝都发酸。等青石村的牌楼露出来,月头已经压到山背后,只剩一点灰白。

村口没狗叫。

连虫声都没。

太干净了。

这种静,最磨人。

那汉子不敢往前走,只把我送到祠堂外头。

“人在里头等您。”

我提着灯笼下车。

一抬眼,先看见那顶纸轿。

四个人高,通体刷红,轿帘上贴着双喜,边角还沾着没干透的河泥。纸扎活做得细,轿杠、流苏、灯穗,全跟真的一个样。

就是太新了。

新得像专门给活人预备的。

祠堂门口站着十几个人,男的垂着头,女的抱着孩子躲在后面,谁都不看我。

正中坐着个老太婆,眼上缠黑布,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

她耳朵很灵。

我脚刚踩上青砖,她就把脸转了过来。

“外头来的?”

“嗯。”

“姓姜?”

“嗯。”

她唇角抖了两下。

“还真把你等回来了。”

我心里一沉。

这话不对。

我没接,先去看轿。

轿门半掩,里头有股潮味,混着纸浆和香灰,压得人喉咙发堵。我伸手挑起轿帘,只看了一眼,后背就绷直了。

里面坐着个女人。

红盖头压到肩头,手摆在膝上,十指细,腕骨也细,右腕内侧一颗黑痣,小小一粒。

跟我身上的一模一样。

我把灯笼凑近。

那女人脸上糊满**,嘴唇点得很红,鼻梁和下巴都按着我的样子捏出来,连左耳后那道小口子都没漏。

是纸人。

可太像了。

像到人一眼看过去,先麻的不是头皮,是心口。

身后有人往前半步。

“姜婆,时辰快到了,您给送一送吧。”

我回头,看见个穿长衫的老头,瘦高个,头发全白,手里拎着铜铃。

他冲我拱手。

“照村里的老例。纸轿进祠堂,绕灵位三圈,再送去桥头。”

“桥头?”

“新娘子淹在桥下,自然从桥头走。”

我盯着他。

“尸身呢?”

“已经入水葬了。”

我把轿帘放下。

“那我送的是什么?”

老头面不改色。

“送她的煞。”

送煞送纸替,本来也常见。

可替身照着我扎,这事不常见。

我还没开口,蒙眼的老太婆忽然抬起竹杖,重重敲了三下地。

“别让她进轿。”

祠堂里一片死静。

长衫老头脸色变了。

“瞎婆,闭嘴。”

老太婆把头偏向我。

“姑娘,纸轿里坐的不是死人,是你丢在这儿的命。”

我手里的灯笼猛地晃了一下。

风从**灌进来,吹得满屋牌位轻轻碰撞。

咔。

咔。

我顺着声音抬眼。

最上面一排牌位里,有一块新上的木牌,墨还没透干。

上头写着三个字。

姜满娘。

那是我师父捡到我之前,我脖子上银锁里刻着的名字。

02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怕,是火。

我把灯笼往供桌上一放,伸手就去取那块牌位。

长衫老头横过来拦我。

“灵位不能乱碰。”

“写我的名,还不让我碰?”

“村里规矩。”

“你的规矩,管不到我头上。”

我一把推开他。

木牌拿到手里,沉得很,不是空心。后头粘着一层蜡纸,我用指甲一挑,里头掉出一撮头发。

乌黑,细软。

像孩子的胎发。

蒙眼老太婆在后头咳了两声。

“看看牌位底。”

我翻过来。

底下刻着生辰。

年、月、日、时,一笔不差。

正是我银锁后头那一串。

这不是现编的。

这是有人惦记了很多年。

祠堂里的男人全低着头,连喘气都压着。我扫了一圈,记下几张脸,然后把牌位往怀里一夹。

“这活我不接了。”

长衫老头上前一步。

“断香都收了,哪有说退就退的。”

“能退。”

“退不了。”

他抬起袖子,露出腕上一圈发黑的红线。

“香一入门,人就算应了。今晚过了子时,轿不出祠堂,煞气先找你。”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袖口底下,不知何时也多了一圈浅红印子,像刚勒上去的绳。

我没吭声,直接往外走。

走出祠堂大门,月色压在青石板上,白得发硬。那送我来的灰衣汉子守在门口,一看我脸色就往后退。

“姜婆,我也是奉命。”

“谁的命?”

他张了张嘴,没吐出来。

我没再逼,抬脚往村口走。

青石村不大,一条主路穿到底,白天看着也就几十户人家。可我走了半炷香,牌楼还在前头,不远不近,跟吊着我一样。

我停下。

回头。

祠堂还在身后。

我又走了一回,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块倒着的磨盘,还是那口枯井。

鬼打墙。

有人把整村的气都扣住了。

这手笔不小。

我正盘算从哪儿破,身后竹杖点地的声音慢慢靠近。

是那蒙眼老太婆。

她走得不快,脚下却一点都不乱,像这条路闭着眼也走了几十年。

她在我三步外停住。

“回来了吧。”

“你认得我?”

“认得你的锁,也认得你这张脸。”

“你是谁?”

“他们叫我瞎婆。”

她伸出枯得只剩皮的手。

“锁给我。”

我摸了摸脖子。

银锁这些年一直挂着,没离过身。师父活着时动过一次,打开看了半天,又给我扣回去了,只留下一句,不准回青石村。

我把锁摘下来,没递过去,只放在掌心。

瞎婆摸上来,手指慢,摸到锁边那个缺口时,长长出了一口气。

“是这一枚。”

“你见过?”

“当年是我亲手给你挂上的。”

我胸口狠狠一撞。

“你把话说清。”

她没接,反倒从怀里摸出半枚银锁。

边缘参差不齐,像是硬掰开的。

我手里这枚一靠过去,正好合上。

“另一半,在你师父手里。”

“他人呢?”

“埋了。”

我喉咙一下发紧。

师父上个月才走。

收尸的人是邻镇纸铺的伙计,说他夜里倒在火盆边,手里还攥着没糊完的纸马。那会儿我忙着赶丧,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瞎婆把那半枚锁塞回我手里。

“你师父把你抱走那夜,村里死了七个人。”

“从那以后,陆家断了一回香火。”

“他们找你,不是认亲,是补那口缺命。”

我脑子里轰了一下。

长衫老头在祠堂门口扬声。

“子时差一刻。”

“请新娘上轿。”

两扇祠堂门慢慢打开。

纸轿被人抬了出来。

轿帘低垂。

底下,缓缓淌出一道水痕。

03

我没往后退。

这村里既然拿我当主角,我就得先看明白,他们唱的是哪一出。

纸轿抬到堂前,四个抬轿的年轻汉子脚步虚,脸色青,肩膀却压得死紧,谁都不敢松手。长衫老头站在前面摇铃,嘴里念的不是经,也不是安魂词,是一串接一串的嫁词。

送煞用送煞的词。

迎亲才用嫁词。

我听到第三句,火气就顶上来了。

“你们要送的不是煞,是亲。”

长衫老头冲我笑了一下。

“煞亲一体,在青石村都一样。”

“谁的亲?”

“陆家少爷。”

“人死了?”

“没死,也差不多。”

这话更脏。

没死就拿活人配,死了就拿死人填。说到底,桥下那条命在他们眼里连人都不算。

我把怀里的牌位往供桌上一拍。

“那新娘呢?”

“昨晚沉河的那个。”

“名字。”

没人答。

我扫过去,抱孩子的女人先低了头。她怀里的娃像被什么惊到,冲着纸轿哇地哭了一声。下一刻,轿里也传出“咚”的一记。

像有人从里头踢了轿板。

人群齐齐一抖。

长衫老头厉声。

“哭什么!”

那女人赶紧捂孩子嘴,手都在哆嗦。

我转头盯轿。

“纸人会踢板?”

老头不再装稳,冲抬轿人一使眼色。

四人抬着轿子就往祠堂后门去。

我拔腿追上去,刚伸手,轿帘自己往里一卷。

里头哪还有纸人。

只有一团湿漉漉的红嫁衣,团在角落,底下蜷着个人。

瘦,头发长,手脚都绑着红绳。

她抬起脸,脸上全是河泥,眼白里缠满血丝。

不是死人。

是个活生生的姑娘。

她嘴被红线勒得发紫,见着我,喉咙里挤出“呜呜”两声,整个人都往我这边撞。

我一把扯开轿门。

“都给我停下!”

四个抬轿的被我一吼,本能松了劲。纸轿斜着一歪,那姑娘从里头滚出来,额头磕在青砖上,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人群炸开一片吸气声。

长衫老头脸都青了。

“坏了时辰,你担得起吗!”

“你先担担人命。”

我蹲下去扯那姑娘嘴上的红线。她疼得直抽,牙关却咬得死,直到线头断开,嘴里立刻冒出一股血腥味。

她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整字,只把手死死抓进我袖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她在我掌心里写字。

一笔一划。

少。

爷。

没。

死。

我心头一沉。

还没等我追问,祠堂后院忽然“砰”地一响,像有重物砸在棺板上。紧跟着,铜铃自己乱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瞎婆猛地转头。

“开棺了。”

长衫老头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扭头就往后院跑。那些男人也顾不上装木头,全跟着冲了过去。

地上那姑娘一把攥住我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拼命往后院指。

我扶她站起来。

“能走吗?”

她点头,又摇头。

脚腕一露出来,我才看见她两只脚都钉着细铁环,环上连红绳,绳头一直拖进后院。

这不是绑人。

这是拴牲口。

我牙一咬,捡起地上断掉的轿杠,照着铁环中间狠砸下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后院传来一声老人哭嚎。

“少爷下地了!”

04

我把那姑娘拖进侧房,先拿供桌底下的烛台把铁环撬松。她疼得脸上没一点血色,硬是没出声,只在手心里继续写字。

陆。

守。

山。

我认得这个名。

进村时,牌楼上写着“陆氏义庄”,落款就是陆守山。

他是这村里的主事。

“少爷,是他儿子?”

姑娘猛摇头。

她抓过桌上的香灰,在地上写下一行歪字。

他就是少爷。

我背后一麻。

“什么意思?”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写字越来越急。

没死。

换身。

十年一次。

桥娘。

借命。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很多碎片一下串起来了。

替我扎的纸人。

灵位上的生辰。

迎亲的嫁词。

还有我师父临死前都不准我回来的青石村。

这哪是请我送煞。

这分明是借着送煞的名,把我送上桥。

门外脚步越来越乱,男人叫,女人哭,铜铃没停过。那姑娘扯了扯我,眼神直往屋角瞟。

我顺着看过去,墙根有口旧木箱,锁头烂了半边。她把箱子拖出来,里面全是女人的东西。

红绳、银钗、布鞋、耳坠、肚兜上的碎绣片。

最底下压着一本账。

黑皮,沾水后发胀。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姓名、生辰、下轿时辰。

一页一个。

总共三十一页。

最后一页空着。

页角写着:姜满娘。

我手指一下收紧。

那姑娘又在我掌心写。

我叫阿禾。

我娘也是这里的。

死在桥下。

我抬眼看她。

瘦,脸小,年岁也就十七八,眉眼里还带着没长开的青。她嘴角被红线割烂了,血一层层往下渗,偏偏眼里那股恨直得很。

“你们为什么不跑?”

她怔了一下,埋头继续写。

跑过。

都回来了。

桥没断。

路就不通。

写到这儿,她手一抖,忽然往我袖里塞了个东西。

是半张黄纸。

婚书。

上面男方那一栏写着陆守山,女方那一栏只剩下半个“姜”字。纸边焦黑,像从火里抢出来的。

我一下明白了。

师父当年不是随手把我抱走。

他是烧了婚书,硬抢了一个桥娘。

门外有人重重拍门。

“姜婆,主家请您后院看棺。”

我把账册塞进怀里,拎起烛台。

“你待着别动。”

阿禾死死抓着我手腕。

她掌心里全是汗,指头却凉得吓人。她看着我,牙关打颤,又在我手背上写了四个字。

别去看脸。

我盯了她一眼,转身推门。

后院风更冷。

中间停着一口黑棺,棺盖已经滑开一半。陆守山站在棺边,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灰褂子,脸色却跟纸一样,像刚从土里爬出来。

他朝我招手。

“姜婆,过来。”

“你不是要见新郎吗。”

“我让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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