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遗忘诊所的最后一天------------------------------------------ · 遗忘诊所的最后一天，把诊所的地板切成明暗两半。。，一只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往里看了一眼，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然后迈了进来。，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椅子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衣料的褶皱，嘴唇抿了几次，才终于说出话来。"李医生……我又来了。"，没催。"我实在撑不住了。"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羞耻的事。"三个月了，闭上眼就是他浑身是血的样子。他站在门口，浑身是血，喊我——喊妈——然后就倒了。"，不再搓衣料了。"我白天不敢闭眼。晚上不敢睡。我知道那是梦，我知道他已经走了五年了——可我就是忘不掉那个画面。"，走到墙边的架子前。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几台终端，他取了最右边那台，指腹在机身侧面摸了一下——电量充足。"多久了？"他问。"三个多月。从清明那天晚上开始的。"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路上没什么人。最近街上不太平。""每次都是同一个画面？"
"差不多的。有时候是门口，有时候是客厅，但他永远浑身是血——"她的手又开始搓衣料了，"——永远在喊我。"
陈磊把终端放到诊台上，拉过另一侧的诊椅，拍了拍坐垫。
"坐这边。"
老妇人挪过来坐下，身体僵硬。陈磊从终端侧面抽出一根细线，线的一端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片。他绕到她身后，手指拨开她后颈的发丝——在她的发际线下一指的位置，他的指腹碰到了一道很浅的旧疤，笔直的一条，像被什么精密仪器切过的痕迹。他没有停顿，将银片覆在那道疤上。
"会有一点凉。"
银片贴合的瞬间，她肩膀绷了一下。陈磊没有立刻操作，等了三秒——等她适应——然后他的手指在终端侧面的触控条上从左到右滑过。
终端亮起。柔和的蓝光。
光束从银片边缘溢出一线，没入她的发丝间。她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了。
陈磊也闭上了眼。后颈那道旧疤微微发紧——他习惯了。
终端屏幕上，画面正在成形。
一片昏暗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工装，身上深红色的液体正顺着衣角往下滴。他张了张嘴，声音没有传出来，但口型是一个字——妈。
站在房间中央的老妇人——梦里的她——在尖叫。
陈磊没有动那个画面。他等。终端在一帧一帧地扫描这段记忆，每一帧的右下角都跳出一个数值——情感锚点密度。
第一遍扫描结束。画面自动回放，速度变慢了。
陈磊看到那段记忆的纹理——在画面边缘，有一层淡淡的金色薄膜。那是儿子活着时的记忆在往这边渗。正常怀念。它不应该被碰到。
他睁开眼，手指悬在触控条上方。
定位。
屏幕上的画面被一个半透明的十字准星覆盖。他的手指微微向右偏了一点——十字准星锁定了工装上的红**域。终端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像琴箱里压着的一根弦在振。
同步。
老妇人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疼——是一种被翻搅的不适感。她的手指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标记。
陈磊的指尖在触控条上画了一个闭合的圈。屏幕上，那个噩梦场景被一圈淡红色的光晕框住。光晕的边缘刚好切在金色薄膜的外侧——没有碰到它。
删除。
手指双击。
屏幕上的画面从边缘开始碎裂，像一片被点燃的纸，焦痕缓慢地向中心推进。浑身是血的男人在火光中碎裂、消散、坍缩成一个暗点——然后消失了。
终端屏幕恢复了空白的深蓝色。
老妇人的眉头还在皱着。陈磊没有收手。他把手指放在触控条上，又等了五秒。残留在记忆锚点上的情绪需要时间平复——如果现在就断开，她会带着操作中的不适醒过来。
八秒。九秒。十秒。
他收回手。
"好了。"
老妇人睁开眼。她眨了眨，又眨了一下。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收缩，像刚从暗处走出来的人。
她没有立刻说话。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陈磊把银片从她后脑取下，线收好，终端归位到架子上。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和刚才不太一样了——不是变轻松，是堵着的东西被拿掉了：
"我刚才……"
她顿住了。
"我刚才真的没梦见他死。"
她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翻了一下掌心。
"我梦见他站在门口。在笑。穿着那件工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路上买的橘子。"她抬起头看陈磊，"他以前下班经常买橘子回来。"
陈磊把终端在架子上摆正。
"噩梦清了。剩下的都还在。"他说。
老妇人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动。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四枚记忆碎片，放在桌上。碎片在下午的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泽——四枚，比定价多两枚。
陈磊拿起两枚，把另外两枚推了回去。
"多了。"
老妇人一愣，又把两枚碎片推过来："你帮了大忙。"
"定价就是定价。"
陈磊已经把两枚碎片收进了抽屉，剩下的两枚就搁在桌面上，没有再动的意思。
老妇人看了那两枚碎片一会儿，慢慢收回手心。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回过头：
"李医生，我能问一句吗？"
陈磊没抬头。他在把刚才用过的终端从架子上拿下来检查电量——其实他知道电量还有多少，但手需要一个地方放。
"李医生。"老妇人的视线扫过诊所——墙角的痕迹、绑着铁丝的花盆、桌腿下的旧杂志，"你天天待在这里，会不会也有想忘掉的东西？"
陈磊的手在终端侧面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然后他继续把终端插回充电位，没有回答。
老妇人没再追问。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沿着门外走远了。
她走到街口的时候，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摊贩老周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李医生帮你弄好了？"
她笑着点了点头。
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笑了。
门关上之后，诊所里又安静了下来。他用李这个姓已经五年了——有时候别人喊他"李医生"，他得顿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他拿起抹布，擦干净诊台。擦到右边时，抹布绕开了一小块墙面——那里补过三层腻子，最下面那层已经泛黄了。他给窗台上那盆裂了缝的植物浇了水——盆壁用两圈铁丝绑着，是隔壁搬走的老**留给他的，说"你比我会养"。然后他顺手把最下面那个总也关不严的柜门往上提了一下，合拢。
窗外的光线从暖黄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暗蓝。天黑后，他放下百叶窗，锁好诊所。街道的声音被关在外面。
他坐了下来。诊所暗下去了。
他在这里待了五年。帮人删过噩梦，删过失恋，删过不想记住的脸。有人离开时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但从不替任何人添加新的记忆。
他只删，不加。
因为加进去的东西，终究不是你的。
夜更深了。
陈磊趴在诊台上，脸侧枕着手臂。呼吸变得均匀了。睫毛在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微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窗台上那盆下午浇过水的植物，在穿过窗缝的夜风中微微颤动，叶片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诊台侧面，编辑终端的屏幕亮了一下。
没有人碰它。没有人站在它旁边。陈磊的脸埋在手臂里，呼吸平稳——他睡着了。
屏幕亮起的蓝光没有声音，无声地扩散开来，短暂地照亮了陈磊沉睡的脸。他的眉头没有皱，呼吸没有变，依然平稳。蓝光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暗了下去。
他没有看到这一幕。
但他后脑那道银色的疤痕——就在银片贴合的同一个位置——在蓝光亮起的那一瞬间，微微发烫。
不是疼。不是*。
是像有人隔着皮肤，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