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言------------------------------------------ 雨河收命，秋。，天压得极低，乌云像浸了水的破棉絮，沉沉盖在红星轧钢厂的烟囱上。，一脚下去，能陷出浑黄的泥印。，厂里的外勤采购员。。。，现在活着的这个王猛，根本不是那个娄氏轧钢厂的老员工王猛，旧厂库房后墙的阴影里，真正的王猛没了声息。，是一个从此活在别人名字里的潜伏特务。，他杀了人，顶了身份，占了别人的人生，甚至养大了别人的孩子—王力。，留下一个懵懂的王力，五岁的孩子还不记事，母亲因难产而死，也无亲朋好友，正好拿来掩饰王猛的身份。，假王猛一手把王力带大。，是驯养。，太懂隐患。
所以他从不敢让这个孩子聪明、通透、有见识。
王力读书，他冷脸打压；王力发问，他厉声呵斥；王力想往外走、想长眼界，他统统堵死。
他刻意磨灭孩子的灵气、锋芒、心思。
整整十年。
王力刚到十五岁，就被他直接塞进轧钢厂，当了最底层的装卸工。
十五岁的少年，身板结实，力气极大，脑子却钝得像块木头。
憨厚、木讷、听话、只会出力。
厂里所有人都说：王猛的儿子，老实、肯干、就是有点憨。
没人知道，这是假王猛十年苦心经营的结果。
他要的就是一个毫无威胁、不会察言观色、永远看不懂他的傻儿子。
只有儿子够傻，他这个爹，才足够安全。
国际形势变幻莫测，波云诡*，人民当家作主，王猛这种见不得光的存在，生存空间持续被打压。
就在半个月前，一次冒险接头中，他的下线露了细碎破绽。
职业敏感让假王猛瞬间头皮发冷。
链条一旦被牵住，顺着线头往上拽，十年假面、潜伏身份、所有罪孽，全会曝光。
当夜，他果断彻底断线。
斩断所有联络，舍弃所有情报网络，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还有其他人知道他的身份，除掉其他知**是不可能的。
只要“王猛”这个人还活着，隐患就永远悬在头顶。
他需要一场干净的死。
一场所有人亲眼看见、无可辩驳、彻底消失的意外死亡。
筹划多天，他要的机会来了。
厂里让他和另一同事一起下乡，采收秋季储备物资。
采买过程很顺利，回程两人各骑一辆二八大杠，碾着满路黄泥积水，在连绵冷雨里往前赶。
连日暴雨，山间河水彻底涨疯了，河道浑浊翻涌，浪头撞着乱石，轰鸣不止。漫天雨帘密如纱幕，压得视野又暗又糊，远处树影、河岸一片朦胧，是最好的遮掩。
行至河道拐弯的缓坡路段，土路被雨水泡得油光溜滑，坡下就是湍急滚滚的宽河。
从小精通水性的他自然不怕这点风浪。
假王猛坐在车座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冷静的算计。
就是这里。
他刻意加快车速，领先后面工友两个车身距离。
后头的人只顾低头蹬车赶路，雨太大，风声雨声盖住了一切细碎动静，无人留意身后。
时机，完美无缺。
假王猛微微松了车把，车身轻轻一歪，借着湿滑坡道的惯性，根本不需用力伪装——车头骤然失控，连人带车猛地一倾。
他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声。
在后头工友闻声抬头的朦胧的视线里，整个人连人带自行车，顺着湿滑缓坡直直栽翻下去。
“轰隆”一声砸破河面。
浊浪瞬间翻卷上来，张口就吞，人跟车子一并被湍急河水卷着往下游冲去，眨眼就浮沉不见踪影。
全程一览无余，同事亲眼目睹，没有半点人为破绽。
这是他筹谋已久的完美意外，一场天衣无缝的假死脱身。
他算尽风雨、算尽路况、算尽人心、算尽所有退路。
唯独没算到，水下深处，村民悄悄布下了一张隐形拦河渔网。
细密的渔网隐在浑浊水面下，看不见、摸不着。
他下坠、挣扎、准备潜逃的刹那，四肢猛地被死死缠锁。
网丝勒进皮肉，越挣越紧。
湍急的河水裹着他，渔网锁死了他所有生路。
他在水下疯狂挣扎，惊恐、错愕、不敢置信。
机关算尽的特务，谋划一场完美假死。
最终，被一张无名渔网，活活困死在冰冷河水里。
雨还在下。
河面渐渐平复。
片刻后。
湍急的水流上，再也没有了挣扎的痕迹。
这个顶替了别人一生、养傻了一代遗孤、潜伏十年的假王猛。
在自己精心策划的假死里。
真的死了。
后头工友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攥紧车闸，趴在坡边嘶吼喊叫。
可雨洪滔天，河水翻涌如兽。
那道栽下河的人影，连挣扎都来不及看清，瞬间被浊浪吞得干干净净。
工友不敢多待，雨夜山路凶险，他疯了一样蹬着车，浑身泥水、一路狂奔赶回轧钢厂。
深夜十点，轧钢厂紧急灯火通明。
工友浑身发抖，把亲眼所见的一幕原原本本上报：
“王猛同志骑车下坡失控，连人带车坠河，当场被大水卷没！亲眼所见，绝无差错！”
厂领导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王猛是厂里核心外勤采购员，常年跑外务、稳物资、门路特殊，属于厂里稀缺骨干。虽是意外身故，但属于公务下乡履职途中遇难，按1955年工矿抚恤**，必须全权负责。
次日天刚蒙蒙亮，雨势渐歇。
厂里出动二十余名青壮年工人，沿河分段打捞搜救。
谁也没料到，人根本没被冲走多远。
河道拐弯的深水处，村民私设的拦河渔网上，牢牢缠着一具冰冷的躯体。
人早没了气息，浑身泡得发白，手脚被细密网绳勒出深紫血痕。
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一并卡在渔网之间，车前轮扭曲变形，满是河泥。
众人看着诡异的尸身，只当是水流湍急、意外缠挂，无人多想。
一场特务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最终成了真正的灭顶之灾。
按当年国营工厂因公非工伤意外身故**：
厂里最终批复抚恤金：一百八十元整。
在1955年，普通工人月薪仅三十元左右。
一百八十元，相当于普通工人半年全部工资，是当时国营厂能给到的最高人道抚恤额度。
厂里办完死亡注销、事故备案，结清抚恤金，妥善收尾。
王猛留下的遗物极少，仅有两样：
一辆泡坏变形的旧自行车、一块进水停摆的老式机械手表。
两件沾满河水泥腥的旧物，被厂里专人送回了职工家属院。
接下来的事宜，全部由街道办全权接手。
王猛生前在南锣鼓巷95号租了一间东耳房，原本是给王力独居落脚的住处。
街道依规退租、清算房租，考虑到王力年仅十五、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是实打实的孤儿。
又把假王猛购买的东厢房过户到王力名下。
一间小屋，成了少年唯一的家产。
可这一切的妥当安置，对王力来说毫无意义。
十五岁的少年，从小被刻意养得木讷愚钝、不懂人情、不懂世事。
十年打压，十年愚化。
他这辈子只学会一件事——埋头出力，听话干活。
唯一依靠的“父亲”突然没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死亡，直接抽走了他浑噩人生里唯一的支点。
他不懂悲伤，也不懂落泪，只剩一片空白的茫然。
邻里街坊、街道干部可怜他年纪轻轻成了孤儿，全程帮他跑手续、办丧事、注销户口、交接房产。
别人让他签字，他就签字。
别人让他点头，他就点头。
从头到尾，王力眼神空洞，呆呆傻傻，像个被抽走魂魄的木偶，机械走完了自己唯一亲人的全部丧葬流程。
丧事草草落幕。
之后的几个月，王力依旧每天准时进厂，做最重最累的装卸苦力。
别人下班闲聊、取暖吃饭，他依旧闷头干活，麻木度日。
抚恤金他不知道怎么花，从来没有真正的作主花过钱，那么多钱他都藏在木箱底层。
房子归了自己，他不懂珍惜，不懂经营，不懂过日子。
从小被养得只会出力，不会生活。
寒冬一点点浸透华北大地。
近半年的高强度劳作，早就掏空了他的身体，又遭逢大变，茫然无措，加上寒冷的天气，王力索性大病一场。
就在一九五五年，元旦前夜。
北风呼啸，彻骨寒霜封死了整座小城。
冰冷的东厢房内，没有炉火，没有热饭温汤，年仅十五岁的王力，在长久的麻木、饥饿、严寒里，裹着棉被，悄无声息地蜷缩在土炕上瑟瑟发抖。
呼吸一点点微弱，体温彻底散尽。
饥寒交迫。
愚钝一生，茫然落幕。
当世最后一丝气息断绝。
下一秒——
漆黑的眼底，骤然闯入全新的灵魂。
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轰然降临。
懵懂憨傻的废柴少年彻底消亡，
一个知晓世事、看透人性、带着未来认知的新生王力，
在1956年元旦的刺骨寒冬里，睁眼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