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今天开始当小姐------------------------------------------。，顾府后院的廊下，一个小丫头靠着柱子坐在地上。，髻上扎着两截红绳，穿一身水绿色的半旧短袄配月白裙子，脚下一双绣着兰草的绒面绣鞋。，却也是细棉好布，干干净净的，不见一个补丁，比寻常人家的女儿穿得还要体面些。，一团软和气，身形娇娇小小的，一看就是被养得很好的小姑娘。，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苗。“小丫头又偷懒——”，紧接着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在那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哎哟——”，差点从地上弹起来。，就看见大小姐顾可橙站在面前，一身绯红色的及笄新裙，衬得十五岁的少女面若桃花，正笑盈盈地低头看她。“小姐……”可橙嘟囔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还带着刚醒的鼻音。“我没偷懒，我就是……就是在这儿等您来着。等我？等我睡着了？”
大小姐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
可橙的脸颊**嫩、肉嘟嘟的，捏起来手感极好，大小姐每次都要捏上好一会儿才舍得松手。
“你看看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没有！”可橙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可手背干干净净，只引来大小姐一阵咯咯的笑。
可橙鼓了鼓腮帮子，也不恼——
非但不恼，还乐在其中。
她早就习惯了。
在顾府待了这么久，她最清楚大小姐的性子。
在外人面前是端庄得体的嫡女，在她面前就是个爱闹爱笑的大姐姐。
大小姐比她大四岁，却从来不拿主子的架子压她，反倒像养了个小妹妹一样养着她。
“来，张嘴。”
大小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用帕子包着的桂花糕，递到可橙嘴边。
可橙愣了一下，乖乖张开嘴，咬了一口。
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在舌尖化开，她含含糊糊地说。
“小姐，这好像是夫人给您准备的……”
“这话你怎么不在吃之前说？”
“大小姐你都给喂到嘴边了……”
“所以这事还得怪我？”大小姐有些没好气地笑道。
“放心吧，我留了两块，给你一块。”大小姐自己也咬了一口，坐在她旁边的石阶上，两人肩并着肩，像两只偷到好吃的猫。
可橙小口小口地嚼着桂花糕，心里暖烘烘的。
她记得——
在某一世里，她也吃过桂花糕。
那是上上上上辈子，她在一个人家帮工的时候，东家赏的，一人只有一小块，她舍不得吃，揣在怀里揣了三天，最后都揣碎了。
哪像现在，大小姐会掰一半分给她。
这样的日子，她做梦都要笑醒。
不光是指这桂花糕。
正因为经历的多了，她才更加清楚。
她如今虽是挂的丫鬟名头，过的却是小姐的生活。
吃喝不愁，还有照顾她的小姐。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可橙真心实意地说。
大小姐侧过头，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可橙捞进怀里，像抱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搂住，下巴搁在她头顶蹭了蹭。
“你最好看，行了吧？我们家小可橙最好看。”
可橙被她闷在怀里，呜呜地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就不挣了，乖乖趴着。
大小姐的怀里香香的，是熏衣服用的***香。
她闭上眼睛，觉得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她给大小姐当一辈子的丫鬟，大小姐偶尔凶她两句，更多时候是抱她、摸她的头、给她塞好吃的。
这样的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然而——
“砰！”
院门被人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可橙吓得一个激灵，从大小姐怀里弹起来，就看见顾夫人提着裙子、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一向端庄得体的夫人此刻额角沁汗，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娘？”大小姐站起身，脸色也变了。
“怎么了？”
顾夫人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像钉子一样钉在可橙身上。
“你——”
可橙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大小姐身后缩了缩。
顾夫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可橙的手腕。
“跟我走。”
“娘——”大小姐急了。
“就一小块糕点，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你闭嘴，在屋里待着，别出来！”顾夫人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她拉着可橙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火在追。
“夫、夫人——我们去哪儿——”可橙被她拽得跌跌撞撞，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扑出去，又被顾夫人一把拎了回来，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别问，路上说。”
“可是——”
“从现在起，你就是顾可橙，你就是顾家大小姐。”
可橙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顾夫人已经拽着她转过了回廊，穿过了月洞门，前厅的屋檐已经近在眼前。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前院隐约的人声。
她听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的声音——
不急不缓，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世叔客气了，小侄来得冒昧，还望世叔莫怪。”
………………
一刻钟前。
顾府大门外，一个少年安静地站着。
他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一身半旧的玄青色衣袍，身形高挑，腰背笔直。
门房探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朴素、身边只带了一个沉默的随从，便有些怠慢地问了一句。
“找谁？”
“陆家后人，前来拜会顾世叔。”
门房愣了愣，又打量了他一眼。
这少年虽然衣着半旧，但周身气度沉稳，不像寻常人。
门房不敢怠慢，赶紧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家老爷亲自迎了出来。
“世侄？你……你是无忧？”
顾老爷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
不多不少，既不失礼，也不显得过分热络。
他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快速扫了一遍，从衣着到行头，从随从到气色，心里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念头。
陆无忧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多年未见，世叔安好。”
“小侄此番**，是为履行两家当年的婚约而来。”
顾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如常。
“哎呀，这事——我自然是记得的！”他哈哈笑着，上前拍了拍陆无忧的肩膀。
“来来来，进来说话。”
“你难得来一趟京城，世叔定要好好招待你。”
陆无忧微微颔首，迈步跨过门槛。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顾府的庭院。
假山、游廊、花草，处处透着殷实人家的精致。
他垂下眼，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待客的正厅里，婢女上了茶。
顾老爷坐在主位上，满脸堆笑地寒暄起来。
“一晃多年不见，世侄竟这般大了。记得当年你祖父在边关时，与我父亲可是过命的交情……”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陆无忧的神色。
“你祖父……是前几年去的？”
“三年了。”陆无忧答。
“哎……你父亲呢？身子骨可还硬朗？”
“家父去得更早，已走了八年。”
顾老爷面上露出惋惜之色，连连叹气，心中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祖父没了，父亲也没了，陆家果然只剩这小子一个人撑着。
他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随口问道。
“世侄如今在何处营生？边境那地方，日子不好过吧？”
这话问得轻巧，实则是在探底——
他确实没听说陆家后辈出了什么人在朝中任职，但万一这小子在哪个衙门谋了差事，或者攀上了什么关系呢？
还是问清楚的好。
陆无忧端起茶盏，也不急着喝，只平静地应道。
“在岩关卫谋了个差事，管着卫所里的事，勉强糊口罢了。”
岩关卫。
顾老爷在心里把这个地名过了一遍，搜肠刮肚也没想起那地方有什么油水——
哦，西北边境那个鸟不**的穷卫所。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苦差。
听说那地方风沙大得能把人吹跑，军户逃亡了一大半，朝中没人愿意去。
他心里有了数，笑容也热络了几分。
“世侄年轻有为，能在边关历练也是好事。来来来，喝茶。”
陆无忧垂眼，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年轻有为？
这话里的敷衍，不比方才那句“勉强糊口”少几分。
顾老爷一边跟他说话，一边在心里暗暗掂量。
这小子倒是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原以为陆家没落多年，后人该是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才是。
可眼前这少年言谈举止不卑不亢，坐姿笔挺如松，眼神沉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不过，再沉稳又如何？
一个边塞武夫的后代，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顾老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世侄啊，这事来得突然，我方才已让人去唤小女了。”
“及笄日人多事杂，丫头兴许还在后院打扮，你且稍待。”
“不急。”陆无忧也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正在这时，顾夫人笑盈盈地从后堂走了出来。
“哟，这就是无忧世侄吧？”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在陆无忧身上快速过了一遍，又与家主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果真是一表人才。老爷，我这就去后院唤可橙来。”
她说着，转身便往外走。
脚步匆匆。
笑意在转过门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前厅的茶香还在袅袅升起。
陆无忧坐在客位上，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平静地望着厅门的方向。
他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
他听见后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其中一道脚步轻而碎，像是一个小人儿被拉着跑。
他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门帘被掀开了。
顾夫人笑盈盈地走了进来，手里牵着一个小丫头。
“这就是我家女儿，顾可橙。”
陆无忧的目光落在那个小丫头身上。
她很小。
皮肤很白，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因为紧张而瞪得圆溜溜的，像是受了惊的小鹿。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短袄配月白裙子，料子虽还算细软，但款式素净简单——
那分明是丫鬟的穿戴，绝不是及笄小姐该穿的衣裳。
她的身量，分明还没有长开。
陆无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
顾家大小姐与他同年，今年该是十五岁，正是及笄之年。
可眼前这个小丫头，分明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
他的目光从小丫头的脸移到她的身形，又从身形移到她紧紧绞在一起的双手——
那双手白皙柔嫩，一看就是没做过粗活的。
光凭外貌，虽然说是娇养的小姐也不为过。
但这不是一个十五岁及笄少女的手。
这是一双被养在屋里、连热水都没碰过几次的小丫头的手。
这分明是寻一个小丫头，或是不受宠的庶出女，甚至是小丫鬟，用来敷衍他的。
反正他陆家在边境，此次离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而且对方也摸过他家底子，就算回来了，也不怕他陆家记恨。
厅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无忧抬眼，看向主座上的顾老爷。
顾老爷端着茶盏，笑容可掬。
陆无忧又看向顾夫人。
顾夫人笑眯眯地将那小丫头往前推了推，语气温柔得像在介绍一件最心爱的珍宝。
“可橙，还不快见过你无忧哥哥。”
小丫头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陆无忧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藏不住的茫然和恐惧，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既是世叔的好意，那小侄便多谢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小丫头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往后缩了缩。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触感柔嫩，那手很小，冰凉冰凉的，还在发抖。
“走吧。”
他说。
然后他牵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顾府的大门。
身后传来顾老爷客套的挽留声，和顾夫人故作不舍的叮咛。
哪有官家小姐完婚，父母对聘礼嫁妆什么的只字不提，直接就让领人走的？
这是演都不演了。
陆无忧面色有些难看。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也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