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章 贱贱------------------------------------------，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一道裂了缝的鞭子抽在地上。，两只手被木桶的提手勒得通红，掌心里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又起了新的。，桶里的水跟着晃荡，几件衣裳的袖子从水面浮出来，湿漉漉地搭在桶沿上，一滴一滴往下滴水，落在她那双露了脚趾的布鞋面上。。，李大婶坐在自家门槛上剥豆子，看见她便喊了一声：“贱贱，**在门口候你呢，你家来了贵人。”，脚下没停。她心里想着赶紧把桶放回去，衣裳晾上，然后去哄弟弟。，这几日闹肚子，瘦得脸颊都塌下去了，傍晚总要她抱着才肯吃几口粥。张氏说她惯坏了弟弟，可她看弟弟那双黑眼睛巴巴地望着她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想抱。，果然看见自家那扇歪歪斜斜的柴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黑漆漆的小汽车，车身锃亮，映着西斜的日光，晃得人眼睛疼。，是何家老爷的亲戚从省城开来的，全村的孩子都围过去看，她挤在人堆里，只看见两只圆圆的灯，像两只黑亮的眼睛瞪着她。，车轮碾在泥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子，像是什么东西沉重地碾压过去了。，正和一位穿旗袍的女人说话。那旗袍是墨绿色的底子上绣了暗纹的花，贱贱说不清是什么花，只觉得那一身绿衬得母亲身上的灰布褂子更旧了，灰得像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连袖口上那块补丁都显得格外扎眼。，钱袋鼓鼓囊囊的，口子扎得紧，可还是能从布面上看出里面银元圆圆的轮廓。，指节都攥白了，像是怕一松手就飞了似的。，停在离门口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桶还提在手里，勒得她手指发麻，可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张氏。，那双眼睛从她进巷口就扫了过来，可张氏没有立刻叫她，而是继续和那位穿旗袍的夫人说话，说着说着还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局促，嘴唇抿着，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穿旗袍的夫人顺着张氏的目光转过脸来，看见贱贱，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夫人的眉眼生得细致，眉毛画得弯弯的，嘴唇上涂着一点红，不像村里女人那样素着一张脸。
她的目光落在贱贱身上，像一杆秤，先称了称贱贱的身量，又看了看贱贱的脸，最后看了看贱贱那双手。
那双手还攥着桶提手，十根手指又细又短，指甲缝里嵌着洗衣服时搓进去的泥。
“就是她吗？”穿旗袍的夫人问，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城里人的腔调。
张氏这才朝贱贱招手：“贱贱，过来，过来。”
贱贱提着桶走过去，桶里的水晃出来几滴，溅在她脚面上，凉丝丝的。她把桶放在脚边，抬头看张氏，想说“娘我晾完衣裳就去哄弟弟”，可话还没出口，张氏就伸手把她往前推了一把，推到了那位夫人面前。
“这就是我家老二，”张氏说，又朝贱贱努努嘴，“快叫夫人。”
贱贱愣了一瞬，然后低低地叫了一声：“夫人。”
那夫人蹲下来，伸手捏了捏贱贱的胳膊，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动作利落得像在挑一只小鸡崽。
贱贱被她捏得有些疼，可她没吭声，只是眼珠转了转，看见张氏手里的钱袋又攥紧了些。
“瘦是瘦了点，”夫人站起身，对张氏说，“不过年纪小，养养就好了。十五两，说好的，你点一点。”
张氏连忙点头，解开钱袋口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元，码得整整齐齐。她把银元倒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微微发抖，数完了抬头朝贱贱飞快地看了一眼，那一眼短得几乎抓不住，可贱贱看见了。
张氏的眼睛红了，眼白上爬着几根***，可她很快就别过脸去，把钱袋重新扎好，塞进怀里，拍了拍，像是终于落下了一块大石头。
贱贱这时候才明白过来。
她想起去年冬天，家里断了粮，张氏把最后半袋红薯面熬成糊糊，一人分了半碗，轮到贱贱的时候锅底只剩几口了，张氏说“贱贱弟弟妹妹还小，让给弟弟妹妹吧”，她就真让了，那晚上肚子饿得咕咕叫，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炕上张氏在跟爹说话，爹说“要不把贱丫头送了吧”，张氏没应声，可也没反对。
她又想起更早的时候，大概是她四岁那年，有一回她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张氏坐在炕沿上看着她，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跟爹说“烧退了，死不了”。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慢慢大了，从村里婆娘们的闲话里拼凑出一些东西来。
怀她的时候年景不好，张氏已经生了老大，实在养不起了，找村东头的土郎中开了两副药，想着打下来算了。
那药苦，苦得张氏喝一口吐一口，吐完了又灌，可她还是安安稳稳地长在了张氏的肚子里，足月落地，哭声响亮，像是跟谁较着劲。
村里人就说，这丫头命贱，贱得打都打不掉。
贱命难掉。
贱贱那时候还不懂“贱”是什么意思，只是每次听见村里的婶子们叫她“贱贱”的时候，张氏都不拦着，也从来不给她改口。
她六岁了，没有大名，张氏叫她“老二”，爹叫她“贱丫头”，弟弟妹妹叫她“二姐”，只有村里人叫她“贱贱”，叫得顺嘴，像在叫一只猫一条狗。
此刻她站在自家门口，脚边搁着那桶洗了一下午的衣裳，手指还肿着，掌心里破皮的地方**辣地疼。
张氏把钱袋揣好了，走过来弯腰帮她把桶拎起来，放到门里头去，又返回来，蹲下身，伸手替贱贱把额前那几根碎头发别到耳后。
张氏的手很糙，拇指上有一道裂口，蹭过贱贱的脸颊，刺刺的。
“跟着夫人走，”张氏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贱贱能听见，“夫人家里是大户，有吃有穿，去了就享福了。听话。”
贱贱看着张氏。
张氏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没掉眼泪，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贱贱想起有一回家里杀鸡，张氏也是这副表情，闭着眼一刀下去，鸡扑腾了两下不动了，张氏睁开眼，嘴角就是那样微微翘着，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贱贱没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哭，可她就是没哭。
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尖还在隐隐发麻，她仰着头看了看张氏，又转过头看了看那位穿旗袍的夫人，最后看了看自家那扇歪斜的柴门。
门缝里能看见弟弟正趴在炕上玩一块啃光了肉的猪骨头，那是她前两天从傅家后厨捡回来的，弟弟玩了好几天了。
“我去跟弟弟说一声。”贱贱说。
张氏愣了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贱贱已经转身进了门。
她走到炕边蹲下来，弟弟看见她就咧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举着那块骨头往她手里塞，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二姐吃”。
贱贱接过骨头，又塞回弟弟手里，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弟弟的头发又软又稀，摸上去像只刚出生的小猫。
“二姐出去一趟，”贱贱说，“你要乖乖的。”
弟弟听不懂，还是咧嘴笑。
贱贱站起来，转身走出去。张氏和那位夫人还在门口等着，夫人已经上了车，坐在后座上摇下车窗，朝贱贱招手。
张氏站在车旁边，看见贱贱出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过身，给贱贱让开了一条路。
贱贱走到车门前，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张氏站在夕阳里，灰布褂子被染成了一层暖融融的黄，两只手绞在身前，钱袋鼓鼓地揣在怀里。
她看着贱贱，嘴唇翕动了两下，贱贱觉得她好像说了句什么，可车里的夫人已经伸手把贱贱拉了进去，车门“嘭”地关上，把那句话也关在了外面。
汽车发动了，嗡嗡**起来，沿着村里那条土路往外开。贱贱坐在后座上，身下的皮椅子软得不像话，她不敢使劲坐，只挨了半个**。
车窗外的景物往后退，老槐树退了，李大婶家的门槛退了，村口的石碾子也退了，最后连自家那歪斜的柴门也退了，退成一个小黑点，退到看不见了。
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掌心破皮的地方磨着粗布裤子，一蹭一蹭地疼。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那片红彤彤的，像开了一朵花。
夫人递给她一块糖，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
贱贱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没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