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同组的女程序员猝死在了公司的茶水间。
老板为了不耽误项目进度，将她的工作日志和语音数据强行输入了办公室的AI智能音箱。
没过几天，那个音箱的外壳开始渗出黏稠的液体，发音越来越像她生前那种疲惫的沙哑嗓音。
直到昨晚凌晨三点，它在空荡荡的工位上突然亮起红灯，用她的声音喊我过去帮忙查验最后一行代码。
……
但这些，我得从头讲。
林珊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加班。
确切说，我每天都在加班，因为试用期还没过，陈总看谁不顺眼就能让谁滚蛋。
凌晨一点十二分，我起身去接水，路过林珊的工位。
她的杯子还在，热水冒着气，是那种刚续上没多久的温度。
但人不在。
我没在意，以为她去了洗手间。
这个组里的女生只有她和实习生小冉，林珊从不提早走，她总说走了不放心代码。
我当时还想，真是个负责任的人。
一点四十分，前台给全组发了条消息。
「林珊同事因突发身体状况已送医，请大家继续工作。」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突发身体状况。
用词很讲究。
「已送医」三个字，快、轻、礼貌，像一条午餐通知。
我去茶水间看了一眼，地上有一摊水渍，还有半块压扁的能量棒。
那是林珊的习惯，加班从不吃饭，只啃能量棒，说消化快不占时间。
我把那半块能量棒盯了很久，想把它捡起来，又不知道放哪儿，最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确认消息传来。
林珊死了。
猝死。
心脏骤停。
死亡时间，大约是凌晨一点半。
也就是我看见她热水杯的二十分钟后。
全组十四个人坐在工位上，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像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动。
陈总从办公室走出来，把门带上，扫了一圈，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项目不停，deadline不变，林珊负责的模块今天之内重新分配。」
有人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鼓起勇气举了一下手。
「要不要通知她家人？」
陈总看都没看我，转向徐工：「你把她的代码权限收回来，工牌也收了。」
徐工站起来，走到林珊工位，把挂在显示器边上的工牌摘下来，顺手塞进抽屉。
动作很熟练。
像扔掉一个用完的U盘。
中午我去茶水间热饭，保洁大姐在里面拖地，水桶里的水是灰褐色的。
我问她昨晚的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用拖把抵着地板，压低声音说：「小伙子，她倒下的时候还在喘气。」
「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但那个姓徐的看见了。」
「他在？」
「他进来看了一眼，然后把灯关了，走了。」
我蹲在茶水间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关了灯。
走了。
下午我回到工位，发现林珊的外套还挂在椅背上。
那件外套她穿了整个冬天，蓝灰色，领口的线头松了一截，她一直没剪。
口袋里有张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陈总从后面走过来，笑着把外套从椅子上拿走。
「遗物我来处理，你别碰。」
他笑的时候眼睛不动。
那天晚上我又加班到最后一个人。
路过林珊的工位，她的热水杯还在原位。
水早就凉了。
但杯子没人收走。
这个人活了二十八年，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每天最早到，每晚最晚走。
死了之后，大家讨论最多的一件事是——
她的模块谁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