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的柠檬味

体育馆后门------------------------------------------，是在高二上学期那个闷热的傍晚。那天空气很潮，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但一直没落。他本来不该去体育馆的，英语卷子落在教室了，他走到半路折返回去拿，路过体育馆后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那扇门平时是锁着的，那天不知道被谁推开了，留了一道缝，里面透出来灰白色的灯光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但脚尖不知道怎么就拐过去了。他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没看到有人在打架，是两个人在打羽毛球。一个是林远，他认识，他们班体育委员，个子高，打球猛。另一个他不认识，穿着一件白T恤，袖口卷到了肩膀，露出来的手臂在灯下显得很白，皮肤底下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纹路，从手腕内侧一路延伸到小臂。他打球的时候步幅很大，但落地很轻，像是脚底长了眼睛，总能在最后一刻踩到该踩的地方，踩过去的时候带起来的风很轻，几乎听不见。。眉骨高，鼻梁挺，眼窝有一道浅浅的凹陷，像是光线在那里陷进去了，把眼珠的颜色压得很深。下颌线收得干净，从耳后一路落下来，在嘴角下方形成一个利落的转角，没有多余的肉，也没有软下来的弧度。他的嘴唇偏薄，抿着的时候看起来像在想事情，但不像是严肃，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收束。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偏短，额前有几缕稍微长一些，打球的时候会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沾了汗之后颜色变深了一点，贴在前额上。他整张脸的线条都收得很紧，像是骨头本身就长得利落，不需要多余的肉来填。，姿态不是完全放松的。肩膀的线条有一点绷着，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又像是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肩宽比林远宽出一截，但站在那里的时候微微弓着背，那种弓不是驼背，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收缩，把自己往中间收，不往两边扩张。。他看到那个人接球的时候手腕的转动很灵活，球拍接触到球的瞬间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被轻轻托了一下然后送回去的，不是打出去的，是放出去的。他的手指很长，握拍的时候指节微微凸起，食指沿着拍柄的方向伸出去一截，像是指尖比其他人更敏感一些，能感觉到球拍震动传来的每一丝细节。，把拍子往地上一扔，说“不打了”的时候喘得厉害。白T恤的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弧度不大，像是冰面裂开了一条细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他弯腰捡起拍子，然后转头看到了周屿。，像是先把对方的脸看完，确认一个大概，再决定要不要开口。他看周屿那一眼不算长，但也不是扫一眼就过去的那种。“你打吗？”：“不会。那你看我打也行。”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刚打完球嗓子还没完全松开。他说完就自己开始颠球了，目光没有落在球上，而是落在对面墙面某个固定的点上，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用眼睛看的事。周屿注意到他鼻尖上有很细的汗珠，在灯光下反着一点亮光。他抬臂的时候，T恤的袖口松垮地垂下来又贴上去，随着动作露出他小臂内侧一道很浅的痣，在肘弯下方大概两三寸的位置。：“他是我同桌，周屿。”白T恤的人点了一下头，说：“陈逾。”然后继续颠球，没有多解释什么，像是这个名字已经够用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可能是觉得陈逾颠球的节奏有一种让人不想打断的稳，也可能是他还没想好走到门口之后应该往哪边拐。他就站在那里，靠在门框边上，看陈逾一个人颠了大概十来分钟的球。中间他停下来过一次，把球拍换到左手，右手捏了捏自己的右肩，然后甩了甩手腕，重新开始。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像是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在调整。，往门口走。经过周屿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周屿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把球拍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了过来。包装纸是皱的，像是放了有一阵了，边角有一点被体温捂过的弧度。他的手指捏着糖的一角，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没有多余的棱角，指腹的纹路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带着一点打球磨出来的薄茧，正好是握拍的位置。，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周屿的掌心。很轻，像是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时候擦过皮肤的那一点凉意，留不下温度，但你能感觉到。。周屿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柠檬味的，糖纸皱皱的，像是放了很多天，从口袋里拿进拿出好几次了。他站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也走了。
那天晚上他把糖放进了铅笔盒里，没有拆。他想起陈逾在灯下颠球的侧影，想起他的手指碰到自己掌心的那一瞬间，想起他说“那你看我打也行”的时候声音里的平静，好像他真的不在意别人看他打球。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觉得窗户外面好像开始下雨了，雨声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风吹过来。
后来他问林远：“你们班那个陈逾，他为什么复读？”林远正在抄他作业，头也不抬：“不知道，他跟谁都不熟。”周屿说：“那他平时都干什么？”林远想了想：“好像经常去体育馆，一个人待着。”周屿没有再问。他低头继续写作业的时候，铅笔盒里那颗糖隔着薄薄的塑料层，被他手指无意间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天之后的体育课，周屿开始往体育馆后门那边走了。他自己也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要去，但他走到了之后，门通常是锁着的。他站在那里站一会儿，然后走**室。他告诉自己只是在散步，但他知道不是的。他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人从门后面走出来。
第二次见到陈逾是在食堂。那天中午周屿去得晚，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时候，看到陈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白米饭和一碗汤，没有菜。他低头吃饭的时候背挺直了一些，不像打球时那样微微弓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握筷子的手上，把他的手指照得几乎透光，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红色，像是刚才洗过手没有完全擦干，被风吹得有点发紧。
周屿在他斜对面隔了两桌的位置坐下来。他没有走过去打招呼，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走过去该说什么。他坐在那里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陈逾一直在吃那碗白米饭，没有夹菜，也没有喝汤，像是吃饭对他来说只是一件需要完成的事。
他吃完之后把餐盘端走，经过周屿那张桌子的时候步子没有停。但周屿注意到他经过时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一下，指节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有人在不经意间留下的记号。那声响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安静的空食堂里，根本听不见。
周屿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白T恤换了一件，但袖口还是卷到了同样高度，露出来的小臂内侧有一颗淡淡的痣，在肘弯下方大概两三寸的位置。周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饭吃完，然后也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逾坐过的那个靠窗位置，桌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但那个扣桌沿的声响他还记得。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打开铅笔盒，把那颗柠檬糖拿了出来。他没有拆开，只是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放了回去。那颗糖的包装纸还是皱的，边角有一点被体温捂过的弧度，和他第一次收到的时候一样，一直放在口袋里，一直没被吃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觉得那颗糖应该留到某个更合适的时候再打开。那个合适的时候还没到，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靠近。就像他能感觉到自己第二天还会路过体育馆后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