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佛龛

初章------------------------------------------，卷起地上干枯的槐叶，擦过斑驳灰墙。伊莲娜坐在自家小院靠窗的木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粗糙信纸边缘，笔尖蘸了墨，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三年前炮火过境，二老没能躲过去，偌大宅子从此只剩她一人守着。这三年她以北平普通文书身份作掩护，暗中替组织传递消息，行事谨慎到极致，街坊邻里只当她是无依无靠、沉默寡言的孤女，半分破绽都没露过。，纸上寥寥数行，分量却压得她心口发沉。组织敲定新潜伏任务，目的地天津***，单线联络人代号深海，正是早已扎根站内的余则成。而她能顺理成章混入特务机关最稳妥的掩护身份，便是远房舅父吴敬中——天津站站长。，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提笔落下第一行字。，通篇只能是晚辈诉苦、投奔亲戚的家常话，要写得柔软、无助，合一个失去双亲、独居北平女孩的心境。“敬中舅父亲启：，北平已入深秋，寒风吹得院子里空荡荡的，越发衬得我孤身一人难熬。三年前爹娘双双遭战火波及离世，这处老宅只剩我独自看守，白日倒还好应付，入夜四下寂静，处处都是从前一家人相伴的影子，夜夜难以安睡。，我仅靠抄写文书糊口，勉强糊口尚且艰难，偌大宅院无人搭手照料，里外琐事压得我喘不过气。思来想去，至亲之中唯有舅父身居天津，尚有依靠。，只求能前往天津投奔您，寻一处落脚之地，往后安稳度日，不必再独自守着满是伤心回忆的旧屋。不知舅父能否容我前去叨扰？。”，她逐字默读两遍，确认语气妥帖，没有半分刻意，才小心折好，装进素色信封。指尖抚过信封，心底漫开一层酸涩。信里写的孤单是真的，可投奔的目的全是伪装，往后要靠着舅父、梅婶给予的温情，藏起自己地下党员的身份，日日周旋在豺狼环伺的***。“莲娜，信写好了？”，只探进来半个身子，眼神警惕扫过胡同两头。，起身走到门口，把信封悄悄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劳烦您帮忙送到邮局，走普通平信渠道，不要走加急，痕迹尽量淡一点。”，点头应声：“放心，这条线我跑了许久，绝不会有人追查寄信人。等天津回信下来，我第一时间来通知你。组织交代你的事，你心里有数？”
伊莲娜垂眸，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心底将任务一遍遍复盘：“清楚。以完整真实身份潜伏，不伪造履历，靠着吴站长亲属身份站稳脚跟，对接深海，长期搜集***情报。”
“深海眼下处境不算轻松，前几日组织刚给他派来名义上的妻子翠平，那姑娘山里***出身，刚到天津没几天，什么都不懂，处处容易露马脚，深海分身乏术。你过去，能成为他重要助力。”老陈顿了顿，叮嘱道，“记住，隐藏本心，藏好锋芒，千万不能让人看出你的目的性。吴敬中老奸巨猾，疑心极重，哪怕他是你名义上的舅父，也不能掉以轻心。”
“我明白。”
老陈没再多留，身形一闪融进胡同阴影里。院子重归安静，伊莲娜倚着木门站了片刻，冷风刮在脸颊，带来一丝清醒。她不是不怕，***是龙潭虎穴，里面马奎、陆桥山各怀鬼胎，步步杀机，可肩上扛着信仰，没有退缩的余地。
接下来几日，她照常每日出门抄写文书，作息和从前毫无差别，不刻意回避旁人，也不多与人攀谈，维持一贯冷清孤僻的模样。夜里独处时，总会忍不住猜想天津的光景，猜想素未谋面的舅父、和善的梅婶，还有那位代号深海的同志余则成。
七天后，老陈再度登门，手里攥着一封从天津寄来的回信，信封落款是天津***家属院。
伊莲娜接过信，指腹都微微发颤，关紧房门才拆开。是吴敬中的字迹，笔墨间带着几分长辈的怜惜，还有一丝官场人特有的沉稳。
“莲娜吾侄：
来信已阅，得知你孤身困在北平旧宅，心中万分心疼。你父母当年与我尚有几分交情，遭逢战乱撒手人寰，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你且安心来天津便是，家中尚有空闲厢房，你梅婶时常念叨家里冷清，一直盼着有个晚辈来相伴，听闻你要来，高兴许久。路途遥远，路上多加小心，抵达天津车站，我会差人接你。
不必忧心生计，到了这边，自有安顿之处。舅父吴敬中。”
短短一页信纸，字里行间的接纳与温和，反倒让伊莲娜心头沉甸甸的。吴敬中待她这份体恤是真，可二人立场天生对立，往后朝夕相处，她要一边承接长辈的关怀，一边暗中窃取他掌管的情报，这份拉扯光是想想，便叫人窒息。
她坐在桌边，反复把回信读了两遍，心底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一是松快，掩护身份的路子彻底通了，只要抵达天津，就能顺理成章进入***，完成组织交付的潜伏任务；
二是愧疚，梅婶素未谋面，却真心盼着她前去作伴，吴敬中念着父辈情谊愿意收留孤苦的她，可自己接近这一家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胡同里零星响起行人走动的声响。伊莲娜将吴敬中的回信仔细收好，藏进墙壁一处隐蔽夹层，起身收拾简单行李。几件换洗衣物，少量银元，除此之外，不带任何能暴露身份的物件。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压下心底纷乱的柔软。
儿女情长、人情暖意，在信仰与家国大事面前，只能暂时搁置。北平的旧屋、逝去的双亲、眼前这份难得的亲情，全都要暂时放下。
天津***，就是她接下来数年要扎根的战场。此刻站内只有马奎、陆桥山互相倾轧，翠平刚抵达，正给余则成平添无数麻烦，李涯尚且还未登场，站内格局尚且留有可供她渗透的空隙。
她拎起简单的布包，望向院门外模糊的街巷，在心底轻声许诺。
此番赴津，定不负组织托付，哪怕终日戴着假面周旋，也要守住心底的信仰。至于舅父与梅婶给予的温情，她只能藏在心底，往后步步谨慎，不利用、不伤害，在任务与良知之间，寻一条艰难的平衡之路。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伊莲娜锁上北平老宅大门，转身踏上前往天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