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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覆酒惊春  |  作者:明月薄之  |  更新:2026-07-22



主人宴客,常令美人行酒。

若是宾客不饮,就将美人斩于剑下。

不巧,我就是这个倒霉的美人。

今夜的座上宾,是位孤高绝尘的名士,晏玄

第一杯,他嫌酒冷,不饮,剑起头落。

第二杯,他嫌人俗,不饮,血溅当场。

到了第三杯,侍女凄声哀求,而他面色不改。

轮到我劝酒。

剑士在旁磨刀霍霍。

我扬起手,将酒泼了他满脸。

「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满堂死寂。

晏玄阖上了眼,酒液顺着面颊流淌,滴滴答答,宛如玉雕垂泪。

我手抖得厉害,索性将金杯当啷掷到案下,面上犹冰冷地睥睨于他,「早喝不就好了?」

主人愣了半晌,忽地拊掌大笑。

「我府中婢女,未免被娇纵得太没规矩!先生说,该如何罚她?」

他说要罚,那便是不杀。

磨刀声戛然而止,蒙眼剑士沉默地停了手,拄剑而立。

剑锋仍血水淋漓。

晏玄抬袖拭面,语调平静,「太守何须动怒?酒是好酒,晏某领受了便是。」

同座皆是世外之人,指着他的鼻子揶揄,「晏玄晏玄,你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席间气氛出奇地松快起来,主人又笑,「既然不罚,那便该赏。」

太守以豪迈闻名,对府中奴仆,赏赐向来如流水。

他曾赏过一位姊妹成色极好的玉镯。

某夜觥筹交错间,有宾客赞其玉质莹润,太守当即要将它转赠。

然而,玉镯戴得久了,轻易不能褪下。

太守等得心烦,便命人将她拖下去,断腕取镯。

她不出半个时辰就死了。

此刻奉到我面前的,是一对珍贵更甚的夜明珠。

光彩璨然,价值连城。

原是送进宫的贡品,半道被他的手下扮作匪徒劫掠而来。

我接过宝匣,看也未看,便直直从舷窗抛了出去。

落水声吞没在浩渺江风中。

众宾一时间张口结舌。

主人双目圆睁,倾身向前,那蒙眼剑士亦重新握紧了剑柄。

我不惧死之将近,厌烦道:

「笼鸡有食汤锅近,野鹤无粮天地宽。

「我今日不过随性而为,却受此重赏,与那些摇尾乞怜的礼法之士,又有何不同?」

一名老者颤巍巍站起身来,「敢问姑娘名讳?」

我冷笑,「你知道又如何?是要为我立篇还是著书?俗物俗名,何必累我!」

此言既出,满座名士非但没有动怒,反倒纷纷露出钦佩之色。

主人已笑得喘不过气,向我摆手,「还不快退下?再说下去,你要将我的贵客得罪尽了!」

丝竹管弦之声复起,名士们酒酣耳热,谈到抗击匈奴、收复失地,不再需要美人助兴。

我才一转身,鞋尖便触到了什么。

垂首望去,一支春海棠依在裙裾边。

是我今夜替姝仪簪上的。

她那时扶着花头,偏首嗅了嗅,笑意总像是月色浮照在粼粼江水上,

「只可惜他天生目盲,看不见冬去春来。春芜,主人说要将我赐婚于他,你说,是不是真的?」

零落的花瓣旁,漆黑的长发湿漉漉铺陈开来,暗红浸透了织毯。

我一寸也没有多看,已掀开毡帘出去。

画舫正缓缓行在江心,水面上浮着一轮惨白的月。

我双腿软得站立不住,半身都探出阑干去,将胃里吐了个干净。

回到舱底时,稚容两眼放光地迎上来,

「我听见前头笑得大声,是不是赏下了什么好东西?快让我也瞧瞧!」

她容姿绝色,天真纯稚。

姝仪向来疼爱这个妹妹,有什么鲜亮玩意,都是紧着她先穿戴。

我坐到榻边。

疲倦无以言表,吹灭灯烛,解了帐子,径自躺下。

她凑过来叽叽喳喳,「邋遢鬼,发髻也不解!听说晏玄先生今夜来了,他是不是萧萧肃肃,望之俨然?要是能为他斟上一杯酒......」

「对了,我阿姊怎么还没回来?」

我攥住了她为我卸去簪钗的手,低声道。

「你姐姐已经死了。」

姝仪哀求晏玄饮下那杯酒,哭着说自己还有个不谙世事的妹妹。

晏玄端坐于前,只是淡淡望着她,「并非我要杀你,求我又有何用?」

黑暗中,被我握住的手臂寸寸僵冷。

一息过后,骤然传来跌跪在地的重响。

稚容伏在床沿浑身痉挛,喉中嘶嘶不似人声。

「要哭便去外头,」我冷冷松了手,翻过身去,「我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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