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落日客栈  |  作者:罗今天也很行  |  更新:2026-07-22
落日客栈------------------------------------------,江湖上便没有人再提萧不器这个名字了。,只是那场大火烧得太干净——盟主旗化成了灰,三大门派的长老死了九个,连山脚下的几棵老松都焦了大半。活着的人各有各的账要算,各有各的仇要报,谁还有闲心去记一个失踪的盟主呢?,有人说他抱着师兄的**跳了崖,还有人说亲眼见他毒发身亡、七窍流血。说法不一,但结论相同:前武林盟主萧不器,没了。。江湖上每天都有人没了,像炉灰里溅出来的一粒火星,亮一瞬,暗下去,便再也找不着了。。。,日头将将爬上墙头,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袍子下摆磨出了毛边,膝盖处打了两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头发半散着,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脸上沾了灰,但那双眼睛还在——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两口深井,里头沉着什么东西,沉得太久了,捞不起来。。,他端端正正坐在石阶上,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像一尊落了难的佛像。路过的行人偶尔扔一个铜板,他便颔首道一声“多谢”,语气不卑不亢,倒像是收租的东家。,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墙上,半眯着眼晒太阳,铜板少了些,但好歹还有。——也就是今天——他决定主动出击。“这位兄台,”他伸手拦住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贫道观你印堂发暗,似有血光之灾,不如施舍一碗粥,让贫道替你消消……”:“呸!年轻轻的不学好,学人算命!贫道不是算命的,贫道是……是什么?是乞丐!”妇人拎起菜篮走了。
萧不器收回手,掸了掸袖口的灰,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叹了口气。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三年前,他坐在盟主高座上,底下三百号人听他训话,他要谁往东没人敢往西。如今沦落到讨口饭还要被人啐,这落差,一般人扛不住。
但他不是一般人。
他是萧不器,前武林盟主,十八岁打遍江南无敌手,二十三岁执掌正道,三十岁那年一战成名,把西域**撵回了大漠。那些人叫他“擎天柱”,叫他“定海针”,叫他“天下第一人”。
现在天下第一人蹲在墙根底下,饿得肚子咕咕叫。
他摸了摸丹田,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里头曾经储着他苦修了二十五年的内力,浑厚如江河奔涌,一掌拍出去能碎了石碑。如今半点不剩,被“忘忧散”化得干干净净。那毒还有一个后遗症,隔三差五地让他忘事——有时忘了自己吃过饭,有时忘了自己是谁,有时忘了今天是几月几号。
但有一件事他从来没忘过。
师兄的脸。
师兄死在他怀里的样子,那双眼睛闭上前看他的最后一眼,掌心那个没写完的字……这些画面刻在他骨头里,忘不掉的。忘忧散唯一忘不掉的,就是让他忘不掉的东西。
“吱呀”一声,客栈的门开了。
一个高瘦的男人端着一盆水走出来,头也不抬地往外一泼。
萧不器正想事呢,一盆洗菜水兜头浇了下来。
他抹了把脸。
水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淌,滑过鼻梁,滴在下巴上。他慢慢抬头,看了看那个泼水的男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癯,下巴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他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盆,转身要回去。
“兄台留步。”萧不器开口了。
青衫男人停下脚步,侧过头来。
萧不器认真地看着他,目光在那盆残余的水珠上停了片刻,又扫过他的手腕、肩胛、腰胯,最后落在他站姿的重心上——左脚前、右脚后,膝盖微屈,整个人像一张将发未发的弓。
这是练过剑的人。
而且不是寻常的练法,是下过死功夫、浸淫了二十年以上、已经到了“忘剑”境界的练法。
萧不器缓缓开口:“你方才这一泼,手腕微翻,水形如扇面散开,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泼墨山水’之笔意,中间三滴尤其精妙,从左至右分击三点,正是‘天女散花’的路数。好功夫。”
青衫男人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淋傻了?”他说。
“在下句句属实。”
“你头上还挂着半片菜叶。”
萧不器抬手一摸,果然,耳朵后面夹着一片湿漉漉的白菜帮子。他把菜叶摘下来,端详片刻,郑重其事地揣进了袖子里:“此乃兄台赠予之物,不可辜负。”
青衫男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要饭就要饭,别挡道。”他转身进门,砰地关上了。
萧不器坐在石阶上,把袖子里那片菜叶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太阳升高了些,照在他湿透的肩头上,暖融融的。他把被水打湿的头发拢到耳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只有嘴角微微牵动了一瞬,随即就收回去了。像水面泛起一层涟漪,散了,便看不出痕迹。
师兄以前总说他笑得太少:“你那张脸,跟冻住的湖面似的,冰底下明明有鱼,你偏不让人看见。”
他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鱼游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让人看见?”
师兄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说:“总会有人看见的。”
后来师兄死了。
萧不器坐在石阶上,日头移到了头顶。客栈里头传来炒菜的香味,葱花爆锅的香气飘出来,勾得他胃里一阵绞痛。他已经一天半没吃东西了。
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青衫男人,是一个姑娘。
那姑娘个子不高,穿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臂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她怀里抱着一只酒坛,坛口封着红布,酒香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她走得东倒西歪,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摇摇晃晃,但怪的是——她怀里那坛酒一滴都没洒出来。
“哎哟!”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萧不器这边栽过来。
萧不器下意识伸手一扶。
他的手掌托住了她的胳膊肘,不轻不重地一抬——那姑娘就势打了个转,像一片叶子被风卷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站住了。她低头看了看他托着她胳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你踩我手了。”她说。
萧不器低头一看——他另一只脚不知什么时候伸了出去,正踩在她鞋面上。他赶紧缩回来:“得罪得罪,在下不是有意的。”
那姑娘把酒坛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蹲下来,凑近了看他。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萧不器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浓烈得呛鼻子。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刚洗过的杯子,里头什么杂质都没有,就是有点发直——喝多了那种直。
“你是不是饿了?”她问。
萧不器一愣:“……是。”
那姑娘想了想,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饼,递给他:“吃。”
萧不器接过来,饼是硬的,咬一口差点崩了牙。但那姑娘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他吃,那双眼睛里什么心思都没有,就是“给了你饼,你就吃”的意思。萧不器嚼着那块硌牙的干饼,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你叫什么名字?”他含糊地问。
那姑娘想了想:“柳如烟。”
“如烟?”
“嗯。往事如烟。”她指了指客栈门口那棵老槐树,“我睡着的时候,从上面掉下来的。”
萧不器看着她的眼睛。
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那……你从那棵树上掉下来,”萧不器问,“疼不疼?”
柳如烟又想了想:“……好像不疼。我喝多了。”她拍了拍怀里的酒坛,“这个,分你一口?”
萧不器看着那只酒坛,坛口封着红布,布上沾了泥。他舔了舔嘴角的饼渣:“好。”
柳如烟拍开泥封,把酒坛递给他。萧不器接过,仰头灌了一口——酒极烈,像是用最糙的高粱酿的,入口烧喉,一路烧到胃里。
他很久没喝过酒了。
上一次喝酒,是三年前,和师兄一起。那天师兄说了很多话,他记不清说了什么,只记得师兄最后举着碗说:“活着,不管多难,活着。”
萧不器把酒坛还给柳如烟,擦了擦嘴:“……好酒。”
柳如烟接过酒坛,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客栈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还来不来?”
萧不器坐在石阶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截。他想了想:“来。”
“那我给你留饼。”柳如烟说完,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了。
萧不器一个人坐在外面,嘴里还有那块干饼的渣,胃里还有那口烧喉的酒。他把袖子里那片白菜叶子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忽然觉得,三年了,第一次有人问他“你明天还来不来”。
就好像他明天还能活着似的。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靠着墙根睡着了。梦里又见到师兄站在沧澜山的断崖上,回头冲他笑。
师兄说:“替我活着。”
萧不器在梦里点了点头。不知道有没有被师兄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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