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骨栖雪------------------------------------------。，第一个念头是冷，第二个念头是——这鬼地方灵气稀薄得连呼吸都疼。她躺在一张硬木床上，被褥薄如蝉翼，房梁低矮泛潮，窗纸糊得歪歪斜斜，漏进来的不是日光，是一片阴惨惨的白。她动了一下手指，骨节里像塞满了碎冰渣子，每动一下都碾得生疼。，也不是心理诊所的咨询室，更不是她记忆里任何一个能称得上“活着”的地方。。，其间咳了七回，每一回都带出一丝腥甜。原身的记忆像碎纸片一样往脑子里扎——青云宗，辈分最高的小师叔，天生寒骨锢脉，修行八十年停在练气三层，整个宗门对她客气疏离，客气到近乎遗忘。长老们见了她拱手称一声“师叔”，转过头去讨论宗门事务时目光从不落在她身上；弟子们敬她是牌位，怜她是病秧子，私下里嫌她占着辈分不做事。，翻出的大多是独自在房中枯坐、咳血、煎药、翻旧书的日子。没有朋友，没有盼头，没有人真正在意她哪天死了，宗门大概会办一场体面的丧仪，给外人看个礼数周全。，床边木架上搁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凉透了，药渣沉在碗底像一摊烂泥。门外隐约传来嘈杂声，有人尖叫、有人在哭、有脚步慌乱地往山崖方向跑。。，前世在急诊心理科值夜班，隔三差五就能碰上为情割腕**的年轻人，家属哭天抢地，当事人满脸绝望，她在冷静询问完基本情况后开评估单，该转介转介，该通知家属通知家属，眼泪早已流不出半滴。麻木不是天生的，是见多了之后脑子自动生成的保护层。，胸腔里那团冻了几十年的寒骨猛地一缩，像是有人攥住她整副肋骨狠狠拧了一把。她俯身咳出一口血，血落在被面上晕开暗红色，像极了前世某个患者割腕后滴在地板上的颜色。，一道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破执渡世系统绑定成功。当前任务：破除柳晚晴执念。时限：即刻。失败后果：寒骨崩碎，就地身死。，心想这系统说废话的水平跟她前世那个只会念应急预案的科室主任差不多。，脚踩在地上像是踩进一摊碎冰渣，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骨头缝里咯吱咯吱响。原身这副身子太差了，差到每一步都在透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山崖边。。
活了两世的人最懂得一件事：命是自己的，能挣一刻是一刻。
崖顶的风刮得烈，刮在她脸上像是细刀子一片片往下削。肖知鸢裹紧身上那件单薄的素色外袍，头发被风吹散了也懒得拢，就那么一步一步走上崖顶，每一步都带着从喉咙深处压下去的血腥气。
崖边围了一圈人，青衫白裳的弟子们面露急色却不敢上前。崖石边缘站着一个穿浅绿衣裙的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哭得整张脸都花了，发髻歪斜、珠钗欲坠，手里攥着一封揉得皱巴巴的信笺。
“他不肯见我……他说他要闭关……”柳晚晴声音颤得厉害，眼泪淌下来被风刮到一侧，她自己也顾不上擦，“他说等他出关再说，可我知道，他是嫌我烦了，他是厌我了……”
旁边有人小声劝：“小师妹，你先下来，那外门弟子有什么好的……”
“你们不懂！”柳晚晴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他待我是真心的！他给我画过画像、赠过玉佩、说过要陪我一起修行的！他闭关之前还嘱咐我照顾好自己……”
肖知鸢听了两句就明白了，完全是前世接触过的那类病例——对方给了三分温柔，自己脑补出十分深情；对方随口一句敷衍，自己记成海誓山盟；对方冷了几天，自己先崩溃到要死要活。这类人心里的执念不是爱，是缺爱，缺到把一点施舍当成全世界的救命稻草。
她没有劝，也没有哄。
她只是走到人群前面，站在离崖边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风把她袖口吹得猎猎作响，她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渗出的血丝，开口时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皮：“柳晚晴，你手里那封信，他上次给你是什么时候？”
柳晚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常年不见人影的小师叔会突然出现。
“半……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给了封信，然后呢？他来找过你吗？”
“……没有。”
“他闭关之前，除了让你照顾好自己，还说了什么别的？”
柳晚晴嘴唇颤了颤，想了一会儿：“他说……他最近资源紧缺，让我帮他留意宗门会不会拨灵药……”
肖知鸢点了点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所以他给了你一张画像、一块不值钱的玉佩、一封半个月前写的信、一句让他自己过好关门的嘱咐，外加一个请你替他*宗门资源的请求。你把这一套东西攥在手里哭了半个月，现在跳崖。”
她顿了一下，看着柳晚晴的眼睛：“你是想让他愧疚，还是想让宗门所有人都觉得你痴情？”
柳晚晴脸色刷地白了。
“他不来见你，是闭关真的紧要，还是你在自欺欺人，你自己心里清楚。”肖知鸢往前走了半步，脚下一块碎石滚落山崖，半天没听见落底的回声，她语气依旧淡淡的，“一个外门弟子，天赋低、资源少、混了十几年没升到内门。他会真心喜欢一个辈分高他好几层的小师叔？他图你什么？图你天真好糊弄，图你傻，图你能帮他捞丹药。”
她的声音不大，崖顶风大，但不知为什么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钉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
柳晚晴攥着信笺的手指发抖，眼泪停了一瞬，紧接着涌出更多，但这一次不是绝望的哭，是那种被人一巴掌扇醒后羞耻交加的哭。
“我替他抄过三个月功课……”柳晚晴嗓子哑了，“他闭关前说等出来就给我带山下的糖人，他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肖知鸢打断她，“你替他做牛做马做了三年，他给你带过一回糖人吗？你耗掉的修为、机缘、光阴，换来什么了？换来他心安理得继续吊着你，换来你在崖顶吹风没人拦得住你，换来你跳下去之后他顶多在灵堂上叹口气说一句‘可惜了’——然后转头去找另一个好骗的小姑娘。”
柳晚晴终于蹲下来，抱着膝盖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又稚气未脱，像是一个小孩终于承认手里的糖是假糖纸糊的。
肖知鸢站在原地没动，等她的哭声从最高处往下落。
前世经验告诉她，这种时候最忌讳上去搂着哄，越哄越觉得自己委屈。要让她自己哭完，哭到脑子清醒了，才有可能拿回理智。
果然，柳晚晴哭了足有一刻钟，哭声慢慢低下来，变成抽噎。她手里的信笺被眼泪洇湿了，墨迹化开成一团模糊的暗色。她低头看了看那团模糊，又抬头看了看肖知鸢。
“……小师叔，那我……我该怎么办？”
肖知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弟子有的面露不忍，有的暗自点头，有的已经开始偷偷打量她——显然，这位被全宗上下当摆设的小师叔今天说了他们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先把鼻涕擦了。”肖知鸢说，“然后下来，回去把你替他做的那些事列张单子，自己算算值不值。想明白了，以后他再来找你，你就回他一句‘闭关先闭心，心不静别出关’。”
她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胸腔里那团寒骨猛地一松，像是有人把她攥了多年的心口松开了一些。痛还在，但不再那样绞着了。
脑海里系统提示音极轻地响了一下：
柳晚晴执念已破。寒骨修复一丝。当前生机：勉强维持。
肖知鸢没停步。
她走在回房的路上，身后是柳晚晴被几个师姐搀扶下来的动静，前面是宗门层层叠叠的青瓦灰檐。她抬头看了一眼天，青云宗的天灰蒙蒙的，灵气淡得像隔夜的茶。
她终于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这仙门最大的心魔，从来不是妖兽邪魔，是人心自己造出来的痴妄。
而她拿到的这副残破身子、这门寒骨锢脉的病、这个穿越即绑定的破系统，每一桩都逼她清醒，逼她活下去。
那就活下去。
前世见得够多了，这一世，慢一点，稳一点，先把命续上，再说别的。
她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凉透的药碗还在原处。肖知鸢端起来仰头灌下去，苦得舌根发麻，但她没皱眉。
苦是好事。苦说明还活着。
她躺回硬邦邦的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安静地过了一遍方才所有人的表情：柳晚晴的破防，弟子的侧目，还有暗处某个方位若有若无投来的一缕注视。
那注视极淡极轻，轻得像落雪沾衣，若不是她前世做惯了情绪观察，几乎感知不到。
但肖知鸢感知到了。
有人在看她。从她走出房门，到她说出每一句话，到柳晚晴蹲下去哭——那目光始终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心想：这宗门水深得很。但水再深，也深不过人心。而人心这种东西，她恰好最熟。
窗外夜雪落下来，无声无息，积了薄薄一层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