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下女儿丈夫执意离婚我平静签字

我生下女儿丈夫执意离婚我平静签字

小鱼 著 现代言情 2026-07-28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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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小雨 主角
qiyueduanpian 来源
现代言情《我生下女儿丈夫执意离婚我平静签字》是大神“小鱼”的代表作,陆明小雨是书中的主角。精彩章节概述:女儿出生4天,我抱着她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多了一本离婚证。陆明和他妈站在台阶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我妈却抱过孩子,笑着朝他们挥手:“多亏你们把我闺女甩了,你们家真是我家的贵人。”三年后,小雨查出白血病。医生说,亲生父亲配型成功率最高。我拨通那个删了三年的号码,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女儿病了,关我们什么事?”离婚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我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手里...

精彩试读

女儿出生4天,我抱着她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多了一本离婚证。

陆明和**站在台阶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我妈却抱过孩子,笑着朝他们挥手:“多亏你们把我闺女甩了,你们家真是我家的贵人。”

三年后,小雨查出白血病。

医生说,亲生父亲配型成功率最高。

我拨通那个**三年的号码,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女儿病了,关我们什么事?”

离婚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我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那个绿皮本子。

我妈在台阶下面等着,看见我出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了。

“签了?”

“签了。”

她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掀开襁褓一角看了看。

小丫头睡得正香,嘴巴一动一动的,好像在梦里吃奶。

“走吧。”

我妈说。

我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往民政局二楼看了一眼。

陆明正从里面出来,身边跟着**。

老**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开衫,头发烫着小卷,胳肢窝里夹着一个皮包,走起路来下巴微微往上扬。

我妈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孩子换到左手上,腾出右手,朝老**挥了挥。

“亲家母!”

她喊了一声。

老**脚步一顿,扭头看见我妈,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我妈笑着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像逛街似的。

“苏大姐。”

老**先开了口,“这事儿已经办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妈站定,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陆明一眼。

“没什么要说的。

就是觉得,你们家真是我家的贵人。”

老**愣了一下。

陆明也愣了一下。

“多亏你们把我闺女甩了,”我妈把“甩了”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要不然她还不知道要在你们那个火坑里蹲多少年。

你们这一放手,我闺女算是捡了一条命。”

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说什么呢你——我说谢谢你呀。”

我妈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老**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真的,打心眼里谢你。

以后逢年过节我给你烧高香。”

说完她抱着孩子转身就走,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得嗒嗒响。

我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陆明

他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太阳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太阳穴那里有根青筋在跳。

我回过头,加快脚步跟上了我妈。

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老**尖利的嗓音:“她什么意思?

她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我没听见陆明怎么回答的。

拐过弯,那声音就被风吹散了。

我妈把孩子递给我,自己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她抽烟的样子很凶,吸一大口,半天才从鼻子里喷出来。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她忽然开口,眼睛看着马路对面,“往后不管谁问起来,你都要说,是咱们不要他。”

“嗯。”

“不是他不要你,是你不要他。

你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她把烟灰弹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回去吧。

冰箱里有排骨,晚上炖汤。”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小雨才四十一天。

小雨查出问题那天,***老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我没接到,在车间里干活,手机锁在柜子里。

第二个我接了,老师说她烧到三十九度八,让我赶紧过来。

第三个是路上接的,老师说她们已经把孩子送到市二院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小雨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

护士正在给她抽血,**进去的时候她哭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像小猫叫。

检查结果出来,急诊的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孩子的血象不太对,我们建议做进一步检查。”

“什么叫不太对?”

“白细胞异常增高,血小板偏低。

可能是血液方面的毛病,需要做骨髓穿刺才能确诊。”

“骨髓穿刺?”

医生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职业性的谨慎,好像怕说多了吓着我,又怕说少了耽误事。

“先办住院吧。”

我拿着住院单从办公室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脑子嗡嗡的。

手机响了,是我妈。

“怎么样了?

烧退了吗?”

“要住院。”

“这么严重?”

“医生说要做骨髓穿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马上过来。”

我妈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毛巾、牙刷、保温杯。

“晚上我在这儿陪,你回去睡。”

“妈——让你回去你就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我没走。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骨穿,第三天出结果。

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主治医生姓杨,四十多岁,说话慢吞吞的,每句话之间都要停顿一两秒。

“化疗可以控制,但要根治,得做骨髓移植。”

“用谁的骨髓?”

“亲属配型的成功率最高。

父母是首选。”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的保温杯越攥越紧。

“先给孩子爸爸打个电话吧。”

杨医生说。

我没说话。

我妈也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在墙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去打。”

我妈把保温杯塞到我手里,转身往外走。

“妈。”

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

“我自己打。”

我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

那个号码我**快三年,手指落在屏幕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摁下去,摁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住了。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不动就灭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把最后一个数字摁了下去。

电话响了。

一声。

两声。

三声。

“喂?”

那个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我脑子里某个落了灰的锁孔里,咔哒一声,把我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情全都拧开了。

“是我,苏念。”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笑,又像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我攥紧手机。

“孩子病了,需要你捐骨髓。”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我听见**里有电视的声音,有人在换台,一个女声在问“谁呀”。

然后陆明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压得很低,大概是把话筒捂住了。

“什么病?”

“白血病。”

他沉默了一会儿。

“苏念,你开玩笑吧?”

“我不开玩笑。

孩子在市二院血液科,刚确诊,需要配型。

医生说父母是最合适的供体,你能不能来一趟?”

“来一趟?”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知道我在哪儿吗?

我现在在江城,你让我跑到青平去抽骨髓?”

“我可以给你出路费——路费?”

他笑了,“苏念,你是不是忘了咱俩离婚了?

三年前你抱着孩子走得那么硬气,现在找我干嘛?”

我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墙砖冰凉,凉意从后背一直渗到胸口。

“我没忘。

是孩子需要你,不是我。”

“有区别吗?

孩子是你带走的,抚养权也是你的,当初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各不相干。”

陆明。”

“干嘛?”

我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干得发疼。

“算我求你。”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好像是牙,又好像是骨头,反正在身体里面咔的一声,碎了。

电话那头没说话。

电视的声音也没了。

大概是有人把电视关了。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直接贴了上来,离话筒很近,像是把脸凑过来了。

“苏念是吧?”

我愣了一下。

“我是陆明现在妻子,我叫周婉。

你有事说事,别在这儿卖惨。”

“我没有卖惨。

我女儿需要配型,陆明是亲生父亲,配上的概率最大。

只需要来抽个血,做个检查——你女儿关我们什么事?”

周婉打断我,“你跟陆明都离婚三年了,孩子是你非要带走的,现在病了想起来找我们了?

当初净身出户的骨气哪去了?”

“你让陆明接电话。”

“他不想跟你说话。

我替他回答你,不行。

我们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

你那边的事自己解决。”

“周婉——还有,别再打这个电话了。

我们换号挺麻烦的。”

电话挂了。

嘟——嘟——嘟——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三分四十七秒。

我在楼梯间里站了一会儿。

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里,我把那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赔钱货。

当初在产房门口,陆明**妈说的那句话忽然从脑子深处翻了上来。

老**站在走廊里,拿着*超单子,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又看,然后把单子往陆明手里一塞。

“又是丫头。

苏念那肚子,白长了。”

陆明站在旁边,一个字没说。

一个字没说。

**妈骂我肚子里出来的是赔钱货,他一个字没说。

我在黑暗里蹲下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打通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不知道怎么回。

声控灯忽然亮了。

有人从楼上下来,皮鞋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节奏沉稳。

那人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姑娘,你没事吧?”

是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弯下腰来看我。

“没事。”

我站起来,“灯坏了,我歇会儿。”

老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下楼了。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妈正在给小雨擦脸。

小雨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睫毛又长又翘,在灯光下投出两小片阴影。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问电话的事。

她把毛巾拧干,搭在床头柜上。

“明天我去配型。”

“妈,你年纪大了——我年纪大了也是她亲外婆。”

她拉开折叠床,把枕头拍了拍,背对着我躺下去。

“关灯。”

我把灯关了。

黑暗里,我妈翻了个身。

“他要是不来,你也别难过。

咱不求他第二遍。”

我没说话。

窗外的走廊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

我**背影像一座塌了一半的山。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车间主任打电话来问,我说孩子住院了,请几天假。

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忙你的,活儿我让别人顶。

我妈一大早就去抽血做配型了。

抽完回来,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按着胳膊上的棉球,脸色不太好。

“结果要几天?”

“杨医生说三天。”

她点点头,把棉球扔进垃圾桶。

“我去买早饭,你看着小雨。”

她走了以后,我坐到小雨床边。

她刚做完第一次化疗,吐了一夜,这会儿睡得沉沉的。

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落在她脸上,我伸手轻轻拨开。

她的额头很烫。

护士来量体温,三十八度五。

“化疗后发烧是正常的,别太担心。”

我点点头。

三天后配型结果出来了。

杨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把报告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的配型是半相合,可以用,但排异风险比较大。”

“有多大?”

“百分之四十左右。

如果是亲生父亲,全相合的概率更高,排异风险会降到百分之十以下。”

我盯着报告上那些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

“还是尽量联系孩子父亲吧。”

杨医生说,“为了孩子。”

从办公室出来,我看见我妈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户,正在抽烟。

她戒烟好几年了。

我走过去,她把烟掐了,转过头看着我。

“怎么样?”

“半相合,能用。”

“那就是能用。”

她直起腰,“什么时候移植?”

“风险比较大。

医生还是想让我再联系陆明。”

她没说话,把掐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妈,我再打一次试试。”

“不用。”

她拉住我,“我去。”

“妈——我说了我去。”

她松开手,理了理衣服领子,“你把地址给我。”

“你在家看着他——不是,你在医院陪小雨

我自己去。”

我没有给她地址。

她也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了。

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三年没见她穿过了。

那件大衣还是我结婚那年给她买的,百货大楼打折,三百多块钱。

她试穿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太贵了退了吧。

我说不退,你穿着好看。

她穿着那件大衣出门的时候,我站在病房窗口往下看。

她从住院部大门出来,走到公交站台,背挺得笔直。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

车开走了。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那天我打了无数个电话。

她没接。

到了傍晚,她回来了。

大衣上蹭了一块灰,左边膝盖的位置。

头发也有点乱,几缕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

她进来以后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脸上湿漉漉的,眼睛有点红。

“妈——明天他过来抽血。”

她坐到我旁边,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陆明答应配型了。”

“他怎么答应的?”

“我跟他说了孩子的情况。

他同意了。”

“就这样?”

她盖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

“就这样。”

我看着她膝盖上那块灰,忽然明白了。

她从公交站台下来以后,那一路是怎么走的。

她是怎么找到陆明公司的。

她是怎么跟他说的。

她是怎么跪下去的。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妈,你是不是给他跪了?”

她想把手抽回去,我没松。

“说话啊。”

她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发抖。

然后她不抽了。

“跪了就跪了。”

她看着窗外,声音很平,“我活到这个岁数,跪天跪地跪爹娘,不差他一个。”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橘**的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

“只要能救小雨,给你跪也行。”

那天晚上,我在洗手间里开着水龙头哭了很久。

水哗哗地流着,盖住了所有声音。

陆明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正在给小雨喂水。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插在裤兜里,眼神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雨身上。

小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喝水。

她不知道那是谁。

陆明清了清嗓子。

“配型在几楼?”

“三楼。”

他转身走了。

周婉跟他一起来的,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只小挎包,脸上的妆画得很厚,嘴唇涂得鲜红。

她往病房里瞟了一眼,跟我对了一下目光,然后很快移开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走进来放在床尾的柜子上。

“这是保证书,你签一下。”

我拿起来看。

上面写着:一、骨髓捐献后,苏念及女儿不得再以任何理由联系陆明

二、女儿改姓,不得姓陆。

三、此事过后,双方再无瓜葛。

我抬头看她。

“字签了,他就去抽血。”

周婉把一支笔放在保证书旁边,“不签,我们马上走。”

小雨又抬头看了周婉一眼。

“妈妈,这个阿姨是谁?”

“不认识。”

我把保证书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很难看,手有点抖。

周婉把保证书拿起来看了看,折好塞进包里。

“这还差不多。”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也别觉得委屈。

你女儿这条命,是我们给的。

记住就行。”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嗒嗒嗒的声音在走廊里拖了很长。

陆明抽完血就走了,没再进病房。

走之前他在护士站填了一张表,护士让他留****,他写了周婉的电话。

“打这个。”

然后他们俩就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陆明伸手去按楼层,周婉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地方真晦气”。

电梯门合上了。

我妈端着一碗粥从茶水间出来,跟我一起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走了?”

“走了。”

她把粥递给我。

“喂孩子吧。

凉了就不好喝了。”

配型结果一周后出来了。

全相合。

杨医生在办公室里翻着报告,难得笑了一下。

“这结果不错。

准备移植吧。”

移植手术定在半个月后。

那半个月里,小雨又做了一次化疗。

头发掉光了,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眼窝凹下去,显得眼睛特别大。

她问我:“妈妈,我的头发还会长出来吗?”

“会的。”

“什么时候?”

“等你病好了就长出来了。”

“那我病什么时候好?”

“快了。”

她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在自己脸上。

手心能感觉到她的颧骨,小小的一块,硌得慌。

“妈妈,你以前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现在回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

她是在问前两天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

“那不是爸爸。

那是医生。”

“哦。”

她眨了一下眼睛,“那个阿姨呢?”

“那个是医生的朋友。”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她大概知道我在骗她。

她三岁,化疗的**进去都不怎么哭了,她能看懂大人的表情,能闻出**的味道。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手术那天,陆明来了。

一个人来的,周婉没跟着。

他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坐在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跟我隔了大概十几米远。

他从头到尾没有跟我说一句话。

护士拿了一份文件让他签,他接过去看了两眼,签了,递回去。

两个小时后,护士推着病床出来。

“手术顺利,先回病房观察。”

我跟着病床往回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那头的椅子上已经没人了。

陆明走了。

好像他来这一趟,就是签了个到,打完卡就可以下班了。

我妈在病房里等着,看见病床推进来,站起来的时候腿磕到了床沿,她好像没感觉到疼,直接凑过去看小雨

“脸色好多了。”

她说。

小雨还没醒,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小脸确实比之前有了点血色。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凌晨三点多,小雨醒了,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妈妈”。

我把脸凑过去。

“妈妈在。”

“我渴。”

我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蘸着润她的嘴唇。

她*了两下,又睡着了。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这是她生病以来,我睡得最少的一夜。

也是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陆明蹲在咖啡厅门口的花坛边上抽烟。

我提前到了十五分钟,他没看见我。

我从天桥底下走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我的手机在他拨完三秒以后震了。

“你在哪呢?”

“过马路。”

我把电话挂了,走到花坛边上。

他换了件衣服,穿的是件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头还是件衬衫。

“你迟到了。”

他说。

“没迟到,你看表。”

他真看了,看完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这几年瘦不少。”

“嗯。”

“还住原来那地方?”

“搬家了。”

“搬哪了?”

“你问这个干嘛?”

他笑了一下,不是真笑,就是嘴角往上扯了扯。

“随便问问。”

我们进咖啡厅,他坐我对面,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什么?”

“你不是说要照片吗。”

我拿过来打开。

里头是几张照片。

我妈跟一个男人在餐厅吃饭,我妈穿了一件旗袍,大红色的,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对坐的男人五十多岁,西装,头发往后梳,吃相很好。

我妈在笑。

“这男的谁?”

我问。

“你不认识?”

“不认识。”

“陈远,做房地产的。”

陆明把照片从我手里抽回去,对着光看了看,“**没提过?”

“没有。”

“怪了。”

他把照片放下,忽然冲我眨了眨眼,“你说**都多大年纪了,还穿旗袍——你找人查她?”

“没查。”

他往后一靠,“就是关心关心。”

“你跟踪她。”

他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喝完把杯子搁桌上,抬起眼看我。

“苏念,我这次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那你把照片给我。”

“照片给你可以。”

他顿了顿,“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没接话。

“一个月让我见孩子两面。”

“你什么意思?”

他身子往桌前一靠,压低声音。

“我想明白了。

以前是我错。

我妈怎么说,我就怎么听,糊涂。

现在我跟周婉也离了——你知道吧?”

“不知道。”

“离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痛快,“她生了个闺女,老**天天闹,跟当年一模一样。”

他把“跟当年一模一样”这几个字说得特别轻。

“所以你现在想见女儿了?”

“对。”

“你当初说她是什么?”

他脸色变了变。

“那是气话——我问你,你说她什么了?”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把包拿上。

“一个月见两次,可以。

不用你出抚养费,不用你给钱,你按时来,准时走,别把孩子吓着就行。

就一条——你以后不许找人跟踪我妈。”

他也站起来。

“行。”

“还有,”我看着他,“那些照片,你要是留了底——没有。

都在那个信封里。”

我拿起信封塞进包里,转身就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

“苏念。”

我回头。

他站在桌边,手插在兜里,脸上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你跟那个姓陈的说说,别以为有点钱就了不起。”

我没回话,推门出去了。

外头太阳很大,晒得马路上热气直晃。

我把信封从包里拿出来,又抽了一张照片出来。

我妈在笑。

她多久没这么笑过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日期,用圆珠笔写的。

去年十二月七号。

大半年了。

她每个礼拜四说出去跟老姐妹打牌,原来是去见他。

我把照片放回去,塞进包的最里层,靠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

一辆白色轿车从我面前过去,开得很慢。

车窗没关,我看见陈远的脸。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车没停,拐了个弯就没了。

我妈正在熬中药,砂锅盖子被蒸汽顶得咔咔响。

厨房里一股子苦味,她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药渣。

我把信封放在饭桌上。

“妈,这男的谁?”

她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搅。

“你翻我东西?”

“不是我翻的。

陆明找人跟着你拍的。”

她把筷子搁在锅沿上,关了火,把砂锅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

做完这些,她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才走到桌边坐下来。

“给我看看。”

我把照片推过去。

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下,抬头看我。

“你想问什么?”

“他是谁?”

“陈远。”

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大学时候认识的。”

“然后呢?”

“然后分了。”

“分了三十多年,现在又找回来了?”

她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把药倒进碗里,端过来放在桌上晾着。

热气从碗口往上冒,她隔着热气看着我。

“他老婆死了,来找我的。”

“找你干嘛?”

“说想补偿我。”

“补偿什么?”

她笑了一声。

那一笑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

“补偿他当年甩了我。”

我看着她。

她把药碗转了转,低头吹了两口气。

“当年他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对方家里是做生意的,有钱。

他跟我断了,娶了那个女的。

就这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

“你还想听什么?”

她抬起眼,眼睛里亮亮的,不知道是蒸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想听我当时怎么闹的?

写了好几封信去他家,有一封落在他未婚妻手里,人家当众念了。

我书念不下去了,退学。

后来嫁给**,生了你。

完了。”

“后来呢?”

“后来**走了。

我一个人把你带大。

再后来你就知道了。”

“旗袍呢?”

“什么?”

“那件旗袍。

你什么时候买的?”

她怔了一下。

“去年秋天。”

她说,“跟王姐逛街的时候买的。”

“不是跟他见面的时候买的?”

她看着我,眼神忽然变了。

“他第一次约我吃饭,我就买了。”

她说,“我年轻时候就想要一件那样的旗袍。

一直没舍得买。”

她把药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凉了,喝吧。”

我端起碗,苦味冲进鼻子里,眼泪差点被熏出来。

“妈。”

“嗯。”

“你还怨他吗?”

她站起来,把围裙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挂回厨房门后的钩子上。

挂完以后她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

“怨了好多年。”

她说,“后来他头发白了,背也驼了,站在我面前说对不起。”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

“我忽然就不怨了。”

我看着她。

她走到水池边上,把砂锅里的药渣倒进垃圾桶里,打开水龙头冲锅。

水声哗哗的。

“你该怨的还是得怨。”

我说。

她没回头。

“怨谁?”

“怨陆明。”

我站起来,“你跪他那事,我这辈子都记着。”

水流声停了。

她把砂锅放进碗柜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

“你别老记着这个。”

“不记着不行。”

“那我跪都跪了,你还能跪回去?”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把桌上的照片收起来,放进装药的塑料袋里。

“药要按时喝。

凉了再热,别喝冷的。”

“你跟他现在什么关系?”

她走到客厅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关系。

吃了五六次饭,看过一次电影。

他让我嫁给他,我没答应。”

“为什么没答应?”

“因为你说得对。

有些人,该怨的还是得怨。”

她转身出去了。

客厅里传来电视**开的声音。

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我坐在厨房里,把剩下的半碗药喝了。

苦得发麻。

陆明站在病房门口。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粒,领口歪到一边。

两只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小雨正在睡觉,被子盖得整整齐齐。

“你出来。”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走到门口,没出去,手搭在门框上挡住他的视线。

“干嘛?”

“周婉跟我离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说过了。”

他愣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睛,像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什么时候说的?”

“咖啡厅那天。”

“哦。”

他靠在门框上,呼出来的气有股酒味,“对,我说过。

我想起来了。”

“你来干嘛?”

“我想见孩子。”

“现在不行。

她睡了。”

“我就看一眼。”

“不行。”

他把头往旁边一歪,越过我的肩膀往里看。

小雨翻了个身,脸朝里了。

“头发还没长出来。”

他说。

“化疗掉的,才刚开始长。”

他盯着小雨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苏念。”

“嗯。”

“我后悔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走廊尽头的护士站。

护士正在往电脑里输入什么,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听我**。”

走廊里有个病人推着输液架走过去,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地响。

“你知道我妈怎么跟我说的吗?”

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她说,一个女人要是连儿子都生不出来,娶回家有什么用。”

“你当时觉得这话没毛病?”

他没说话。

“我问你呢。”

“我当时觉得……”他顿了顿,“她是我妈。”

我深吸一口气,把堵在胸口的那股东西压下去。

陆明,你四十岁的人了。

你到现在还在说‘我妈怎么怎么’。”

“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打断他,“三年前我在产房里,**在外面说赔钱货,你站在旁边一个字没说。

三年后我找你救你亲闺女,你老婆说关她什么事,你也是一个字没说。”

他把头低下去,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手指关节泛白。

“你现在跟我说你后悔了。”

我笑了笑,“你后悔,是因为周婉也生了闺女,老**又闹了。

你不是后悔当年对我不好,你是后悔自己又栽一次跟头。”

他抬起头,眼眶里全是红的。

“你说得对。”

他嗓子哑了,“我是活该。

但是苏念——”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你给我一次机会。

咱们复婚。

我把小雨当亲闺女养——她本来就是亲闺女。”

我把胳膊抽出来,“你连这个都忘了。”

他的嘴张着,愣在那里。

小雨在床上动了一下,大概是听见了动静。

她迷迷糊糊转过脸,睁开眼睛看见陆明,吓得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妈妈!”

我转过身去,把被子掀开一点,摸到她的脸。

“不怕,妈妈在。”

陆明从门口走进来,步子有点踉跄。

小雨,爸爸来看你了——你站住。”

我转过身,伸手指着他,“不许过来。”

“她是我女儿——你吓到她了。”

小雨在我身后缩成一团,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下摆。

她的手很小,攥起拳头来只有核桃那么大。

小雨,你看看爸爸,爸爸来——滚。”

陆明整个人僵在那里。

护士站的护士听见动静,快步走过来,探头往里一看。

“怎么回事?”

“没事。”

我说,“有人走错房间了。”

护士看了陆明一眼,大概也闻到了酒味。

“先生,这里是儿童病区,你要是找人就去护士站问问。

别打扰病人休息。”

陆明站着没动。

我看着他。

他就那么站在病房中间,衬衫扣子扣错了,眼睛红红的,像个走丢了的小孩。

“还不走?”

我说。

他嘴唇动了几下,好像要说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了。

护士跟在他后面,一直把他送到电梯口才回来。

“你认识他?”

护士问我。

“不认识。”

她把门带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小雨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走了吗?”

“走了。”

“他为什么来?”

“走错门了。”

她把脸贴在我肚子上,声音闷闷的。

“妈妈,我讨厌他。”

我没说话,用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的传票是快递送来的。

我签收的时候,快递员还让我在屏幕上写了名字。

电子笔戳在屏幕上,笔迹歪歪扭扭的。

我妈站在旁边,把传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要争抚养权?”

“嗯。”

“他凭什么?”

她把传票往桌上一拍,“三年没管过孩子一天,现在说要争抚养权?”

“他有钱。”

我说,“请了律师。”

我妈不说话了。

**那天是个阴天。

**的走廊里有一股潮味,地砖上印着鞋底的灰印子,一道一道的。

我穿了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陆明来了,身边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戴着领带,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那个律师我见过。

当年离婚协议就是他起草的。

陆明从我面前走过去,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律师替他拉开法庭的门,他走了进去。

我妈拽了拽我的袖子。

“别怕。”

我点点头。

法庭不大。

法槌敲响的时候,那个声音在房间里弹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玻璃杯。

陆明的律师先说话。

他说了很多。

陆明有稳定收入,有房产,能给孩子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和教育条件。

说我收入低,住在出租屋里,连个像样的学区都没有。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一张一张摆在法官面前。

“我方当事人的经济能力远超原告,能够为孩子提供更优越的成长条件,这是不争的事实。”

法官听完,转头看我。

“被告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

“法官,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法官点了点头。

我转向陆明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

小雨。”

他说。

“全名呢?”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苏小雨。”

“出生日期。”

“三年——三年前的——”他看了律师一眼,律师刚要开口,我打断他。

“你不知道。”

“我知道——多少天。”

“什么?”

“从她出生到现在,多少天。”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请围绕抚养权问题陈述。”

“我就在说抚养权的问题。”

我看着陆明,“你不知道她的小名是什么时候改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叫妈妈,不知道她第一颗牙是哪天掉的,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对什么过敏。

她发高烧的时候你没抱过她,她做化疗的时候你没陪过她,她头发掉光了你没看见过。”

陆明张了张嘴。

“你现在说要抚养权。”

我看着他,手扶在桌沿上,“你凭什么?”

“凭我是她父亲——父亲不是一张亲子鉴定报告。

父亲是凌晨四点抱着发烧的孩子往急诊室跑,是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干净再喂到孩子嘴里,是孩子做骨穿的时候把手给她咬着。”

我的声音在法庭里有点回音。

没人说话。

陆明的律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被告的情绪可以理解,但法庭讲究的是客观条件——”我打断他。

陆明,**当年在产房门口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他看着我,脸色发白。

“她说的什么?”

律师站起来:“反对!

这与本案无关——你听到了。”

我盯着陆明,“你听到了,你站着没动。

现在**又闹着让周婉生儿子,周婉也走了。

你又回头来找我们。”

陆明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收紧。

“苏念——你能不能有一次,不听***?”

法槌响了。

“休庭。”

陆明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被椅子的扶手绊了一下,整个人趔趄了一步。

律师扶了他一把。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说的那个骨穿……”我没有转头看他。

“你看到小雨手上那个针眼了吧。”

他不说话了。

“那个就是。”

他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的大门关在了外面。

我妈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你刚才说得挺好的。”

我没说话。

她把我的手拿起来,攥在她手心里。

她的手又干又热,像一张砂纸。

“走吧。”

走出**大门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

云层压得很低,灰色的,厚厚的一层,像一床旧棉被盖在头顶。

我手机震了一下。

陆明发了一条消息。

“骨穿什么感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没回。

陆明发来的照片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刚收到的时候,我在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我趁组长不注意,躲在货架后面点开的。

照片里是我妈,穿着那件**袍,坐在一张圆桌旁,对面是陈远。

桌上摆着菜,红烧鱼、白灼虾,还有一瓶红酒。

看**是家挺贵的餐厅,桌上的餐巾叠成了天鹅的形状。

第二遍是下班以后,我在公交车上又打开看了一次。

这次我放大了照片,一点一点地看。

我**眉毛画过,嘴唇也涂了口红。

旗袍领口的盘**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了一块表,不是她平时戴的那块电子表。

那块表看起来不便宜。

第三遍是在出租屋里,灯关了,小雨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马桶盖上。

我把照片又放大了一点。

我妈在笑。

这个笑跟上次咖啡厅那批照片里的笑一样。

眉眼是松的,像一块揉了很久的面团,软软地摊开。

手机又响了。

陆明打了电话来。

“照片看到了?”

“你想干嘛?”

“不想干嘛。

就是给你看看。”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清醒多了,**也安静,大概是一个人在家,“**跟陈远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也不是什么白莲花。

当年给有妇之夫写情书,被人家未婚妻当众念出来,书念不下去了退的学。

你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陆明。”

“嗯?”

“你查她查多久了?”

他沉默了一下。

“一个多月吧。”

他说,“从咖啡厅那次之后,我找的人就没断过。”

“你花多少钱查这些?”

“你别管多少钱。”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得意,像小孩藏了一手牌,终于翻出来了,“苏念,我就直说了。

你要是不答应复婚,这些东西我就发出去。

陈家现在在青平也是有头有脸的,**跟他的事传开了,难堪的不光是**。”

我攥着手机,大拇指摁在音量键上,摁得指甲盖发白。

“你还查了什么?”

“情书。”

他说,“三封。

我找人从陈家老宅翻出来的。

***笔迹,写的那些话,啧啧。”

“你念一句我听听。”

他又沉默了。

“念啊。”

“苏念——你不好意思念?”

我靠在马桶水箱上,冰凉的陶瓷贴着后背,“你做了这么多脏事,念一句都不好意思?”

“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

这些是你自己查的,照片是你拍的,情书是你翻的。

从你找人跟踪我妈那天起,你就想好了要拿这个逼我。

对不对?”

他没说话。

陆明,你到底想要什么?”

“复婚。”

他说,“孩子回来,你也回来。

咱们一家三口重新开始。”

“你要复婚,就拿这些照片威胁我?”

“是你逼的!”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我求过你,我跪过你,你正眼看过我一眼吗?”

“你跪我是因为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你喝多了。”

我说,“你那天浑身酒味,衬衫扣子都扣错了。

你连跪都没跪稳。”

电话那头传来他呼吸的声音,很重,一下一下的。

“苏念,我不跟你吵。”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明天晚上八点前给我答复。

答应复婚,这些东西我就当没查过。

不答应——”他没说完,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

屏幕的亮光慢慢暗下去,最后黑了。

我在马桶盖上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眼底下两团乌青。

我从卫生间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小雨踢了被子,一条腿伸在外面,脚丫子凉凉的。

我把被子给她拉上,把她的脚塞回去。

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窗外有野猫在叫,叫了两声停了。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那是我妈当年一个老同学的,姓赵。

我打了一段字,又**。

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赵姨,在吗?”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

“念儿?

这么晚了啥事?”

“想问您一个人。”

“谁?”

“陈远。”

赵姨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

最后回过来一句话。

“你怎么想起来问他了?”

赵姨跟我约在县医院旁边的饺子馆。

她比我妈大几岁,退休前在县中教书,教了一辈子语文。

头发烫着小卷,戴一副银边老花镜。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点了一盘酸菜馅饺子。

“陈远这个人,”她夹了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你想听好的还是坏的?”

“都听。”

她把饺子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好的是,**年轻时候跟他好过。

那时候**是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又活泼又能干,迎新晚会上唱了一首歌,把台下男生迷倒一**。”

“什么歌?”

“《绒花》。”

赵姨放下筷子,“我现在还记得。

她穿了一件白衬衫,扎了个马尾辫,站在台上开口一唱,台下鸦雀无声。”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坏的就是,陈远家看不***。

陈远**在县城开了好几家五金店,家里有钱。

**眼睛长在头顶上,觉得**就是个乡下丫头,配不上他们陈家。”

“后来呢?”

“后来陈远**托人介绍了秦家,做建材生意的,门当户对。

秦家那个姑娘叫秦慧,长得倒是一般,胜在能说会道,把陈家老**哄得团团转。”

赵姨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眼镜拿起来又放下。

“**那会儿犯傻。

她觉得陈远是被逼的,不是真心的。

她就写信——不是一封,好几封。

写什么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求他不要抛弃她之类的。

有一封信寄到了秦家,秦慧拿着信跑到学校来找**。

在女生宿舍楼下,当着几百号人把那封信念了出来。”

她把茶杯搁下,手在桌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第二天就办退学了。

后来再没见过陈远。”

“三十多年没见?”

“没有。”

赵姨摇头,“直到去年。

陈远老婆死了,他托人到处找**。

找到我这儿的时候,我一开始没搭理他。

他来了好几趟,说想当面给**道个歉。

我看他头发白了,腰也不好,想想算了,就把***电话给他了。”

我听完没说话,把碗里的饺子汤喝干净。

“念儿,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陆明在查我妈。”

赵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查这个干嘛?”

“他想用这些逼我复婚。”

“这个**。”

赵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旁边桌的人扭头看了我们一眼。

她压低声音,“他手里有什么?”

“照片,还有当年我妈写的信。”

“信?”

赵姨瞪大眼睛,“那些信怎么到他手里的?”

“他说从陈家老宅翻出来的。”

赵姨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陈家老宅都拆了好几年了,拆之前东西都搬走了。

那些信……”她眯起眼睛,“可能是秦家那边留的底。

秦慧那个人,最喜欢留这些把柄。”

“秦慧还活着?”

“活着。”

赵姨嘴角撇了一下,“离婚好多年了,一个人住。

你要是想找她,我可以给你地址。”

我摇头。

“我不找她。

我找陈远。”

赵姨看了我一眼。

“找他要那些信?”

“不是。”

我站起来,把账结了,“找他帮一个忙。”

赵姨站起来拉住我的手。

“念儿,**这个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你。

她去给陆明下跪的事,后来跟我说了,说的时候哭了一夜。”

她攥紧了我的手,“你要是去找陈远,别让**知道。”

“知道了。”

我走出饺子馆。

外头下起了小雨

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雨停了。

路面上积水反着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了一眼。

整栋楼都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晕。

大门是旋转的,金色的边框,擦得锃亮。

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腰上挂着对讲机,正在用一块白布擦玻璃门上的水渍。

我走进去。

大堂的地板是大理石的,皮鞋踩上去声音很脆。

前台坐着两个姑娘,一个在接电话,一个抬头看我。

“**,请问找谁?”

她化着淡妆,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衬衫领子熨得笔挺,胸口别着一块工牌,上面写着“周晓前台接待”。

“找陈远。”

“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

她的嘴角还是保持着那个弧度,不往上也不往下,像用尺子量过的。

“不好意思,陈总今天的时间已经排满了。

您可以留个****,我帮您预约——你告诉他,我是林秀的女儿。

我叫苏念。”

周晓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大概就一两秒。

她把我的脸、衣服、鞋子都扫了一遍。

我穿的是车间的工作服,胸口印着厂名,裤脚上还有机油溅的黑点子,洗不掉的那种。

她把电话拿起来,按了一个键。

“陈总,楼下有一位苏念女士,说是林秀的女儿。”

她听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陈总请您上去。

二十八楼,出电梯右转。”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六。

十。

十八。

二十五。

二十八楼到了。

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很长,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墙上挂着几幅画,看不懂是什么,全是色块,灰的白的蓝的,像打翻的调色盘。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门。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的光。

我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一下门框。

“进来。”

我把门推开。

办公室很大。

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从二十八楼看出去,半座城市都在脚底下。

窗边摆了一张很大的办公桌,上面堆着文件、两部电话,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陈远坐在桌后面。

他大概五十六七岁,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腕。

头发往后梳,鬓角白了大半。

他站起来,绕到桌前,向我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掌心干燥温热。

“你就是苏念?”

“是。”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

那目光不让人难受,像是大人看孩子,带着一点温和的好奇。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喝水还是茶?”

“不用了。

我说完就走。”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从桌面上掠过去。

“说吧。”

我坐在他对面,把手放在膝盖上。

“陈先生,我今天来找您,是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手里有您和我**照片,还有我妈三十多年前写给您的信。

他要用这些东西威胁我复婚。”

陈远的手没有动。

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

他看着我的眼神从温和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说不上是认真还是冷。

“谁?”

“我**,陆明。”

陈远把交叉的双手放下来,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些信怎么在他手里?”

“他说是从您家老宅翻出来的。”

陈远的食指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墙角的空调出风口在嘶嘶响。

“老宅拆了六年了。”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搬家之前所有私人物品都收走了,你说的那些信——”他顿了一下。

“应该在秦慧那里。”

我看着他。

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

“你怎么知道来找我,不觉得我会把你赶出去?”

“赵姨让我来的。”

“赵姨?”

他转过头看我,“赵桂芬?”

我点头。

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被熟悉的名字忽然撞了一下的反应。

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很快收回去。

“她还好吧?”

“挺好的。”

他点点头,目光又回到我身上,重新打量了一次。

这次比刚才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很轻。

前面的“坐喝水还是茶什么事”都是社交场上滚熟了的话。

这一句不是。

“还行。”

“孩子呢?”

“挺好的。”

他看了我两秒,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

“周晓,取消下午的会。”

挂了电话,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双手重新搁回桌面。

“从头说。”

我开始说。

从产房外面开始说。

从赔钱货开始说。

从我妈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跪在陆明面前开始说。

小雨的头发掉光开始说。

陆明在病房门口站不稳开始说。

从今天早上那张照片开始说。

我说话的时候,陈远一直没有打断我。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大的变化,放在桌上的手也一直没动。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信的内容——你看过吗?”

“没有。”

他把手从桌上拿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窗外是半座城市,远山在薄雾里隐隐约约。

他把手插在裤袋里,脊背挺得很直。

“三十多年前**给我写信那件事——当时闹得很大。”

他停了一下。

“那封信,是她写的第三封。

前两封我收到了。

没回。”

他转过身。

“我欠她的。”

他看着我,窗外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

“你想让我怎么帮?”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直起腰来。

“帮我把那些信和照片拿回来。

陆明手里没有东西可以威胁我。”

“然后呢?”

“然后帮我找一个好律师。

他要打抚养权官司,我就奉陪到底。”

陈远靠在窗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看我的目光很认真。

“还有吗?”

“有。”

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我妈问起来——您就说,是您主动找我的。”

他没说话。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

他终于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老孙,帮我查一个人——”话说到一半,他看了我一眼。

“叫什么名字?”

陆明

鹿程建设那个陆明。”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陈远听完,把电话挂了。

“鹿程建设在给陈氏供材料。

我知道了。”

他坐回桌前,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个相框上。

里面没有照片,空的,玻璃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抬头看我。

“你回去陪孩子。

剩下的事——”话没说完。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敲门,声音又急又密。

“陈总。”

是周晓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楼下有一位姓陆的先生,说找您有急事。”

陈远的目光微微一动,从门口移到我脸上。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

周晓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之后,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抽走了一层。

陈远放在桌面的那只手,食指抬起来又落下去,在木头上敲了一下。

“让他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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