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陶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的气味弥漫整间茅屋。窗户被风吹开一条缝，雨丝斜斜打进来，落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起身去关窗，余光里瞥见院门外那丛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野蔷薇——然后她看见了一只手。，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塞满黑红色的泥。指节粗短，是少年的手，骨节还带着没长开的圆润，但指尖的皮肤被雨水泡得发白发皱，像泡胀的树皮。，轻轻将药罐从火上端下来放置在桌上，从墙角拿出油纸伞，撑着伞走进雨里。，院门口的石阶下蜷缩着一团模糊的黑影。血腥味浓烈得压过了药汤的苦，混着雨水淌成一道暗红色的溪流。她在这团东西面前蹲下。。，只有后背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的衣裳几乎碎成了布条，混着泥和血黏在身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把伞往他头顶偏了偏，伸手去拨他脸上的湿发。。，少年的身体猛地一抽。一只枯瘦的手从臂弯里弹出来，抓向她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皮肉里，力度大得不像一个濒死的人。青夏没有躲，由他攥着。"松手。"她说。。但攥紧的力度忽然弱了几分，像认出了什么，又像耗尽了最后一口气。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手臂垂落下去，砸在泥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十五六岁的样子。眉骨高而凌厉，下颌线条却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圆润。她用手指探他鼻息，微弱，但还在。他的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着，碎骨几乎要刺穿皮肉，左眼皮肿得发黑发亮，缝隙里渗出混血的黏液。右眼倒是完整的，但瞳孔涣散，像蒙了一层雾。他攥着她手腕的指节在发抖，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把柄塞进他松散的手指间——让他护住自己的脸和胸口。然后她弯腰把他从泥水里捞了起来。
雨劈头盖脸浇下来。
他比她想象中轻得多。骨架细瘦，皮下几乎没有脂肪，抱在怀里像一捆被雨泡透的干柴。他的脑袋垂在她肩上，嘴里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她一路把他抱进屋，放在自己那张铺了干草和旧棉絮的木床上。
屋子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和屋外绵密的雨声。青夏烧了热水，用干净的旧布蘸着，一点一点擦他身上的泥和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由浊红渐渐变清，露出他皮肤本来的颜色——苍白，几乎透明，底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他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她看清了他身上的伤：十几处，刀伤有深有浅，深的见骨，浅的只破了皮。还有咬伤，齿痕间距很大，不是人的牙——是某种犬科动物，也可能是狼。背部有一道最深的旧疤，从右肩胛斜贯到左肋，愈合得很差，疤痕凸起像蚯蚓趴在皮肉上。那道伤至少是三四年前留下的。
最麻烦的是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有两块碎骨几乎要刺穿皮肉。
青夏动作很轻。她处理过许多伤，山里受伤的野兔、被猎人捕兽夹夹断腿的麂子，甚至有一回救过一只翅膀折断的苍鹰。但人不一样。人的皮肤下是温热的血肉，会因疼痛而抽搐、痉挛。她把骨片对回原位的时候，昏迷中的少年猛地弓起背，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喉间滚出一声沙哑的呜咽。
应该能保住。腿就难说了。
青夏按住他的肩膀。她的手心很凉，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那少年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慢慢安静下来。
等把所有伤口都处理完，天已经黑透了。雨还没有停。青夏给自己煮了一碗野菜粥，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慢慢喝，目光落在那少年脸上。烛火摇曳，他的睫毛很长，覆在下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只伤眼她暂时用布条覆着，敷了她自己配的草药。她看见少年的眼皮动了动，右眼睁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透出的目光涣散又茫然，他看着她，一瞬，两瞬。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碾出一个极轻的音节。没有气声，只有嘴唇的形状——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被掐灭在喉咙里。
青夏没听清。
"什么？"她凑近半寸。
他又动了一下嘴唇。那个音很短，像"珂"，又像"迦"，尾音被吞掉了，只剩一个干涸的口型。然后他的眼皮合上了，彻底昏过去。
青夏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直起身，把烛台往旁边移了移，不让光直接照他的眼睛。
她发现之前去关窗户的时候，窗台上有一片被风吹进来的野蔷薇花瓣，湿透了，贴在木框上。她拈起来看了看，随手放在窗台缝里。
然后在床边坐下，靠着墙，没有睡。
火光在炉膛里明灭，屋外的雨声绵密地灌进来。她不觉得困。她从来不觉得困。天亮之后她会去镇上买米，再买一副新拐杖的材料，如果来得及，还可以去后山采一株接骨的草药。
她看着床上的少年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想起他嘴唇最后那个无声的音节。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但她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