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临渊城，江景壹号，沈家主宅。
傍晚六点，叶清雅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
餐桌上摆满六菜一汤，每一道都是沈宇辰曾经提过喜欢的口味。她记得很清楚，三年前第一次来沈家吃饭，他在饭桌上随口说了句糖醋小排不错，她便记到现在。
白色骨瓷餐盘边缘映出暖黄灯光，餐桌中央摆着她亲手做的三周年纪念手稿——一本皮质封面手札，里面记录着这三年每一天的流水。
不是什么深情告白，只是简单的日常：今天煮了他爱喝的莲藕汤，他半夜才回，汤凉了。今天是他生日，做了蛋糕，他没回来。今天感冒发烧，自己去了医院。
她写得平静，像记账。
叶清雅退后一步，打量整张餐桌的布置。
手机屏幕亮着，六点十三分。
她给沈宇辰发了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
消息石沉大海。
她又等了十分钟，拨通电话。
响到第五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夹杂着**里隐约的音乐声和人声：“有事？”
叶清雅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声音平稳：“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端停顿了两秒。
然后她听见沈宇辰淡淡说了句：“什么日子？”
心脏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不疼，但闷。
叶清雅垂下眼睫，语调没有起伏：“结婚三周年。”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女人的轻笑声，隔着听筒不太清晰，但叶清雅认得那个声音——苏若瑶。
沈宇辰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比方才多了些不耐烦：“就这事？我今天很忙，若瑶身体不舒服，我陪她在医院做检查。改天再说。”
“改天”这两个字，她听了三年。
叶清雅张了张嘴，想说菜快凉了，想说手稿写了很久，想说你能不能回来哪怕半小时。
但她没说出口。
因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忙音短促刺耳，像某种宣判。
叶清雅把手机放在餐桌上，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是临渊城繁华的江景夜色，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江面倒映着对岸高楼的光影，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这套江景大平层是她和沈宇辰婚后的居所，三百多平米，装修考究，每一处细节都出自她的手笔。
她是室内设计师，当初布置这套房子时，她以为这里会是一个家。
后来才知道，这里只是她一个人的牢笼。
三年了。
结婚三年，分房三年。
沈宇辰睡书房旁边的次卧，她住主卧。两个人的距离不过隔着一道走廊，却比临渊城到任何一座城市都远。
叶清雅看着满桌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
凉了。
她嚼了两口，又放下筷子。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江风声从半开的落地窗灌进来。
叶清雅起身走到窗边，看见楼下江堤上散步的情侣，手牵手，说说笑笑。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今天，她和沈宇辰在民政局领证。
那天也是傍晚，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她穿了件白色衬衫，他穿了件深蓝西装，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像所有来办手续的陌生夫妻一样，没什么话讲。
签字的时候，她手指有些发抖。
沈宇辰签完字把笔一搁，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但他只是说了句：“走吧。”
没有戒指，没有誓言，没有婚礼。
甚至连一顿像样的晚饭都没有。
叶清雅后来才知道，那场联姻是沈老爷子一手促成。沈家看中了叶家在临渊城建材行业的资源，叶家则需要沈氏地产的渠道支持。
而她，不过是这场交易里的一个**。
她不是没有期待过。
刚结婚那几个月，她试着给他熨衬衫、准备早餐、记住他所有的行程安排。她在家里等他回来，哪怕等到深夜。她以为时间久了，他会看见她是真心的。
可他看见的，从来都不是她。
他看见的，是苏若瑶口中那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嫁入沈家的女人。
叶清雅走回餐桌前，拿起那本皮质手札。
翻开来，第一页写着：婚后第一天，他晚上十一点回来，没吃饭，我煮了面，他说吃过了。
第二页：结婚一个月，今天下雨，给他送了伞到公司，他没接，说若瑶会来接他。
第三页：结婚半年，发烧三十九度，自己打车去医院，他陪若瑶参加慈善晚宴。
一页一页，都是这样平淡的记录。
没有控诉，没有哭诉，只是写下来，像某种习惯。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昨晚写的：明天是三周年，想做顿饭，想和他好好说说话。
叶清雅合上手札，慢慢攥紧。
客厅的落地钟敲了七下。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面的位置空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三年，她等的够久了。
叶清雅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姐姐叶清妍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清雅？”姐姐的声音带着职业律师特有的干练。
“姐。”叶清雅的声音很平静，“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叶清妍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明天上午来我事务所。”
“好。”
挂了电话，叶清雅又坐了很久。
她看着满桌凉透的菜，看着那本写满三年流水账的手札，看着窗外临渊城繁华如昼的夜色，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一点一点凉下去。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彻底的清醒。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一直告诉自己前面有光，一直走下去就能看见。然后有一天她停下脚步，发现前面根本没有光，从来都没有。
她只是在原地打转。
叶清雅站起来，把菜一道一道收进厨房。
糖醋小排倒进保鲜盒，清蒸鲈鱼封上保鲜膜，莲藕汤盛进保温桶。她的动作很熟练，三年来的每一天她都是这样做的——等他，等到饭菜凉了，收起来，第二天再做新的。
明天不用做了。
她把碗筷洗干净，擦干，放回消毒柜。厨房的台面擦得光洁如新，油烟机也擦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主卧。
主卧很大，衣帽间里挂着她的衣服和他的几件正装。她当初把主卧让给他住，他说不用，拎着行李箱住进了次卧。
从那以后，主卧就只是她的房间。
叶清雅从衣帽间最底层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皮箱。
箱子里装着这三年所有和沈宇辰有关的东西。
结婚证。两本，都是崭新的，像从来没有被翻开过。
婚礼当天的照片——没有婚礼，只是在沈家老宅简单吃了顿饭，沈老爷子让管家拍了一张合影。照片上沈宇辰面无表情，她努力扯出一个笑。
她给他买的领带、袖扣、皮带，都是没拆过标签的。第一次送他礼物，他看了一眼说不需要，让她别费这个心思。后来她就收起来了，没再拿出来。
还有一张电影票根。
结婚第一年，她鼓起勇气约他看电影，他说没时间。她买了两个人的票，一个人坐在电影院看完，出来的时候下雨了，票根被雨淋湿，字迹模糊了一半。
她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箱子，盖上箱盖。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沈宇辰的聊天记录。
消息不多，基本都是她发的：
今晚回来吃饭吗？
嗯。
今天降温了，你带外套了吗？
知道了。
身体不舒服的话早点回来休息。
在忙。
她往上划了很久，忽然停住了。
有一条消息，是结婚半年左右他发的，那个时候她生病发烧，他破天荒回了一条长消息：发烧了就吃药，别拖着，实在不行让司机送你去医院。
她当时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热了很久。
后来她才知道，那条消息是苏若瑶拿他手机发的。
苏若瑶后来亲口告诉她：“那天宇辰在陪我逛商场，他说你装病博同情，我说还是回一条吧，毕竟是你**。你不会当真了吧？”
叶清雅当时没说话。
她把那条消息截图保存了，没有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也许是想提醒自己，她曾经多么可笑。
现在再看那条消息，她只是平静地按了删除键。
聊天记录清空。
通讯录拉黑。
所有社交软件取关。
她做这些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客厅传来开门声。
叶清雅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灯。落地窗外的城市光线足够让她看清走进来的人。
沈宇辰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眉宇间带着疲惫和一丝不耐烦。
他看见客厅没开灯，脚步顿了一下。
随即看见沙发上的叶清雅，眉头皱起来：“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
叶清雅没有起身，声音很淡：“等你。”
沈宇辰把外套扔在玄关柜上，换鞋走进来，语气冷淡：“我说了今晚很忙，若瑶刚做完检查，身体还很虚弱。你有什么事非要今天说？”
“苏小姐什么病？”叶清雅问。
沈宇辰眉心拧得更紧：“低血糖，**病了。你问这个干什么？又想拿若瑶说事？”
叶清雅看着他。
三年了，她几乎没见过他为自己皱眉头。他的紧张、关心、担忧，全都给了另一个女人。
而她，是那个“拿若瑶说事”的人。
她从身后拿出那份离婚协议，轻轻放在茶几上。
纸张在夜色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沈宇辰低头看见文件抬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走动的滴答声。
叶清雅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得没有半点含糊：
“沈宇辰，婚约撕碎，此生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