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怯生生十载窥尘世，静悄悄一言试天心------------------------------------------，窗纸上只敷着一层薄薄的青白，檐下的雀儿便啁啾起来了。华君谨在帐子里翻了个身，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口黏腻的东西，侧过头朝床沿的痰盂啐了，才慢慢睁开眼。帐顶的暗纹绣花影影绰绰的，她定神看了一回，方撑着坐了起来。，忙端了药碗进来，见她已经坐起来了，便紧走两步赶到床前，一面把药碗搁在几上，一面伸手去扶她，说道："我的小姐，您醒了怎么也不叫奴婢一声？自己就这般坐起来了，回头又该头晕了。"，接过热帕子敷了敷脸，方开口道："不妨事。"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喑哑，淡淡的，听不出什么起伏。，端过药碗拿银匙缓缓搅了搅。华君谨接过来，屏住气一仰头灌了下去，碗底磕在唇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放下碗，动作很轻，碗底落在几面上几乎没有声音。随即伸手去拿蜜饯，拈了一颗**嘴里，等那甜味慢慢化开，方将蜜饯核吐在帕子里，搁下手来。青梧没留意，只把帕子递过来。"先生说告了假，后日才来。"青梧收了药碗，"夫人昨儿打发人来说，外头风硬，让您这半个月都在屋里养着，别出院子。"："书呢？拿来我看。"。华君谨趁她背过身去，将手探进床板缝里——剪刀还在，碎布裹着，铁器隔着布料贴着指腹。她没抽出来，只确认了，便收了回来。那把剪刀是她从针线盒里偷的，刃口钝得很。她用碎瓦片在墙角蹭了三天才蹭出一点锋芒，手心里蹭破了皮，拿帕子裹了好几日，青梧问起只说不小心划的。青梧听见墙角有声响，也只当是小姐磨什么东西玩，一个十岁的小姐，磨块石头也正常。至于床板缝里藏剪刀，她拿一块碎布裹紧了塞进去，翻身时布团卡住不动，不会硌人也不会移位。青梧铺床只掀被褥拍枕头，从不抠床板缝。，又弯腰替她掖了掖被角，端着空碗出去了。门帘落下，屋里便静了下来。，偏过头透过窗纸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叶子还绿着，日光从枝丫间疏疏地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筛了一地碎金。几个小丫鬟在树底下洒扫，说说笑笑的，声音隔着一层窗纸传进来，听不真切。她看了一会，伸手拿起书来，低头翻了两页，字在眼前浮着落不下去，便又合上了，搁在膝上，把脸转向里侧，望着帐子上那片暗沉沉的花纹出神。。可有时候它们自己会浮上来，不由人做主。且那时间也是乱的，有时她睁开眼是万历年间的乡野小户，有时是天启年间的奴仆下房，有时又是**年间的街头墙根。身份不一样，死法也不一样，却有一桩是相同的——没有一世活过了十四岁。，她才四岁。那一年陕西大旱，地裂了口子，草根树皮都叫人刨净了。她跟着一伙流民往东边去，走到一个县城，实在走不动了，便蜷在街角墙根底下。她记不清是延安府治下的哪个县了，只记得那面墙是土夯的，墙皮剥落了大半。她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她还记得周围那些人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孩子，倒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咽气。她后来才知道，那年城外易子而食，她的尸首也没有逃过。这一世的恐惧是烙在骨头里的，她见了那些目光饿得发绿的人，便觉得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地发凉。。那一日跟着母亲上街买布，走到巷口，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她还来不及反应，便被那马撞了出去。后脑磕在石阶上，她睁着眼，看见马背上的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穿锦袍的少年，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笑，像是看了一出好戏。那一世的恐惧是没有预兆的，她什么都没做错，事情便已经到了头。所以她后来听人脚步，总是数着步数，数到跟前便不由得屏住气。。在主家端茶，少爷挨了训斥正没处出气，嫌她端茶时茶盏碰了托盘，声响大了一些，便叫人把她拉下去打。她挨了二十杖没能熬过去。咽气的时候听见有人说："一个奴婢，值什么。"那一世的恐惧她带到这一世来，便是见了父亲之外的男人，心里先打个寒噤——她晓得那些手上有权的人，随便动一动指头，底下人的命就没了。，最长不过十三岁。这一世她是大理寺卿的嫡女，吃的是细米白面，穿的是绸缎绫罗，府里上上下下都叫她四小姐，说她胎里带了弱症，养到及笄便好了。可她见过太多了。四岁的自己被当成肉处置了，十三岁的自己躺在石阶上没人低头看，十二岁的自己被拖下去打的时候，旁边人端着茶有说有笑的。这一世她的命贵重了，可命再贵重的人她也见过说没就没的。她活了三世，学到的只有一桩：好端端的人，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没了的。
她正出着神，外头传来脚步声，比青梧的步子沉得多。她立时坐直了身子，将膝上的书端端正正摆好，面上的神色也温顺了下来。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紧接着是青梧的声音："老爷来了。"然后是一道沉沉的嗓音："四小姐今日如何？"隔着帘子，话是朝里问的。
青梧回道："回老爷，小姐刚喝了药，这会儿醒着。"
帘外安静了片刻。华正庸没有掀帘进来，只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下了。青梧替他斟了茶，退到一边。
"今日觉着如何？"他隔着帘子问。
华君谨做出要下床行礼的动静，被帘外止住了。她便靠回去，声音清清软软地答道："劳父亲挂念，比前两日略好些。"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只是刘太医那方子换了三味药，倒比先前更苦了。"
帘外没有接话。青梧又续了一回茶，才听见华正庸开口道："**天不亮又打发人去太医院问方子了。这两日她为你的事夜里也没怎么合眼。"
华君谨听了，面上温温的神色纹丝不动，只道："叫爹娘操心了。"
"操心也是应当的。"帘外的声音顿了顿，不紧不慢地递过来一句，"不过你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倒也不必事事都叫**跟着悬心。"
华君谨垂着眼笑了一笑："父亲说笑了。女儿一个闺阁中人能有什么主意呢？不过是闷在屋里翻翻书罢了。"
"翻书翻到要人教算学，倒也真算是没什么主意了。"
华君谨心里微微一动。那话她不过是前两日闲闲提了一句，不想父亲竟记住了。她隔着帘子看不见他的表情，便先不急着答，只拿捏着语气道："女儿看那《九章算术》里有些题目怎么也解不开，想着若有人指点一二，比自己瞎琢磨强些。随口提了一嘴，倒叫父亲记住了。"
"随口提的？"帘外顿了一顿，"你上回随口提的时候说的是《盐铁论》里均输那一节——这回又说想学算学。这两桩事挨得上么？"
华君谨正想开口，帘外却先一步压了过来："你今年才几岁？那些东西，是你该看的么？"声音不重，但沉——大理寺卿审案子时才会用的那种沉，不抬调门，只压下来，叫你心里一紧。
华君谨低了头。隔着帘子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女儿只是……在书房里翻着了，觉得有趣。那些书跟平时看的不一样，别人说话都是一个意思，那书里一句话有好几层意思，翻来覆去地绕。女儿想知道他们到底在争什么。"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女儿知道自己不该看那些，只是闷得慌。"
帘外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里青梧连换气都停了。过了片刻，华正庸的声音再响起来时，沉意卸了大半，换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九章算术》里哪道题解不开？"
华君谨愣了一下，很快接上："均输章第三题，算徭役摊派的。女儿算了几遍都对不上。"
帘外没有接话。顿了片刻，只平平地丢过来一句："账房的册子，回头叫人抄一份送过来。"然后他站了起来，衣料窸窣响了一下，脚步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盐铁论》那种书，"他背对着帘子，像是对青梧说的，又像是对门帘里面说的，"翻翻也就罢了。莫叫旁人看见。"
说完便出去了。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地听不见了。
华君谨靠回枕上，慢慢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指。方才那句"账房的册子抄一份送过来"，她听懂了——算学先生不给请，但账册可以看。她虽拿不准这话是松口还是试探，但方才那句"你今年才几岁"是真的被她挡回去了。她借着"闷得慌"替他寻了个台阶，他顺着下来了，没有再追问《盐铁论》的事。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不敢松得太早。
至黄昏时，青梧端了晚膳进来，见她坐在窗边看书，夕照从窗纸里透进来，将她半边脸映成暖金色。青梧把碗碟摆上桌，笑道："小姐今儿气色倒比前两日好了一些。"华君谨合上书，也不接话。
"夫人那边传了话来，"青梧替她摆好筷子，"说月底要去城外白马寺上香，问小姐去不去。"
华君谨想了想。白马寺在城外，她来了这十年，还不曾正经出过几回府门。城外是什么光景，她只知道个大略——从下人们的闲话里、从父亲带回来的公文案卷里拼凑出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却从不曾亲眼见过。她点了点头："去。"
青梧又问："那奴婢去回夫人？"华君谨"嗯"了一声，便端起碗来吃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往什么地方攒东西似的，一口一口往里填，不敢断，也不敢停。青梧站在一旁瞧着她，毕竟小姐素来吃饭慢。
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影子融进了天色里。华君谨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道："点灯罢。"青梧应了一声，转身去点灯。华君谨坐在暗里，伸手探进床板缝里摸了一下那把剪刀——铁器隔着布料贴着指腹，凉凉的。她把剪刀往深处推了推，收回手来，阖上眼。趴在床上头闷在枕头里，闷闷的说道：“唉，好想回家啊……想吃火鸡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