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蠢货------------------------------------------。，青黛跪在地上，脖子缩着，怯声道：“娘娘……皇上，皇上又去了承乾宫。”，一只梅瓶就从虞非晚手边砸下来，碎瓷飞了一地。：“他去了你便去请啊！”声音里带着哭腔，“悫妃那个狐媚子！”：“皇上说……您若身子不适，只管叫太医，莫要……莫要什么？莫要没事找事？”虞非晚一巴掌拍在扶手上，震得镜架上的梳子轻轻一晃，“好，好得很。”这几个字说出来，倒像是咬碎了什么酸果子，满口涩。。窗外海棠开得正好，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帐钩下的香囊打转。，那时他还是户部尚书府里最娇惯的小少爷，骑一匹青骢马，满京城横着走。，先帝给他俩赐婚，就是明明白白断了季寻庭争储的心思。，谁知道后来太子在徐州坠马死了，三皇子和五皇子呢，一个母妃被厌弃，连带着滚到了藩地，一个在太子丧期穿红着绿，被先帝赶去了皇陵。。，烛火映着他眼睛亮堂堂的：“晚晚，往后谁还敢瞧不起我们！”，虞非晚靠在他怀里，听他心跳咚咚的，觉得这辈子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悫妃的琵琶声夜夜透过来，他来得却一天比一天少了。
偶尔过来，也是歪在榻上看折子，虞非晚说半天，他回不了几句。
虞非晚还是喜欢哭闹，但季寻庭已经不会再温柔地哄他了。
“我出去转转，都不许跟着！”
青黛与几个宫女面面相觑，到底不敢违逆，只得远远缀在后头，借着宫墙拐角的阴影遮掩身形，又要提防不被主子发觉。
上回跟得近了，还挨了好一顿骂。
更深露重，宫道两侧的汉白玉栏上凝着湿漉漉的夜气。
一阵劲风骤然卷过朱红宫墙，在曲折的甬道间回旋呜咽，发出仿佛古琴空弦的嗡鸣，诡异而空灵。
虞非晚打了个寒噤，指尖已沁出薄汗，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只是那点子倔强撑着不肯回头。
天公偏不作美。
一滴，两滴。
檐角垂珠般的雨点疏疏落落砸下来，在青石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痕。
满腔委屈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堵在胸口。
虞非晚仰面望了望被雨幕模糊的宫檐，鼻尖一酸，心道连老天爷都要与他作对么？雨水混着泪，从下巴尖儿滚下去，砸在襟前的金线团凤纹上。
他索性一撩衣摆蹲下来，将脸埋进臂弯里，瘦削的肩头微微耸动，任由雨丝抽打脊背，等着青黛来接他。
不过几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踏着水花而来。
一个年轻的内监撑着竹骨伞面，跪在他身侧，伞缘倾斜，恰好遮住他头顶那片淋漓。
虞非晚素来厌烦这些内监，总觉得他们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腌臜气味。
但这个少年不同，他衣袍上沾的是雨水的清冽，除此之外便没有旁的了。既然他肯撑伞，虞非晚便也懒得出声呵斥，只拿余光打量他。
这人穿着簇新的靛青直裰，身量却比寻常内监挺拔许多，肩背的轮廓在薄薄的雨衣下显出结实的弧度。
灯影幢幢里，一双桃花眼微挑，瞳仁漆黑含光，生得一副锋利俊美的轮廓，偏偏躬身垂首的姿态十分谦卑。
“奴才沈随，见过皇后娘娘。”
虞非晚不答话，劈手夺过伞柄，冷冷道：“离我远些。”
雨水已浸透了他的衣裳，几滴晶亮的水珠顺着修长的颈项滑入锁骨下微微凹陷的阴影，一缕湿漉漉的青丝贴在玉白的面颊边。眼眶还肿着，鼻尖泛红，偏偏嘴唇倔强地抿成一线。
这张平日里流光溢彩的容颜此刻零落狼狈，却像被雨洗过的海棠，透出一种破碎的、惊心动魄的好看。
沈随依言退开半步，却并不走远，只以不高不低的声音道：“娘娘，奴才能为您挽回圣心。”
虞非晚猛地抬头，湿漉漉的睫毛下那双眼睛骤然亮了：“当真？”
沈随微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弧度像浸在温水里，温柔得几近慈悲：“当真。”
“你，你是哪个宫的？”虞非晚就这么直愣愣地与他四目相对，一个蹲着，一个跪着，在淅沥雨幕里倒显出几分滑稽。
“奴才是长乐宫的，入宫方才一月。”
“哦，”虞非晚眨着眼，“就是那三个爱打叶子牌的？”
“正是。三位娘娘平日里确爱玩些打发时光的把戏。”
“娘娘！”
青黛几人终于追了上来，见他这般蹲在雨地里，一时手足无措，忙解下自己的披风要给她裹上。
虞非晚浑不在意地站起来，衣摆淅淅沥沥淌着水，却仰着下巴对沈随道：“你，什么水来着？随本宫回宫。”
沈随眯着眼笑，重新将那把油纸伞递到伞下，躬身道：“是。奴才沈随。”
“嗯，走吧。”
一行人踏着积水往回走。雨势愈发放肆，虞非晚的绣鞋早湿透了，罗袜贴在脚上冰凉黏腻，方才强憋回去的泪意又涌上来，眼眶一热。
青黛连忙软声哄着：“娘娘莫哭，回去奴婢便熬一盅雪梨羹，放足冰糖，很快便到了。”
“都怪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虞非晚一边骂，一边又数落自己倒霉，说皇帝竟果真不来瞧他，绕来绕去还是怪下人伺候不周。
可那几个宫女太监面上并无屈辱之色，反倒透着一股子习以为常的慵懒，听他骂几句，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哄几句，像哄一只炸了毛的猫儿。就这么絮絮叨叨着，凤仪宫朱漆大门已在前头。
进了暖阁，虞非晚只觉浑身湿答答的又冷又黏，命人备了热汤沐浴，便径自往内室去了。
青黛不知如何安置沈随，只让他先在廊下站着，自己转身去小厨房张罗那盅梨羹。
夜风裹着雨气从廊柱间穿过，沈随独立于庑廊下，望着雨幕中影影绰绰的宫阙轮廓，面容平静如水。
靛青直裰的下摆已被溅湿，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只将双手揣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内暗袋里一枚冰凉的玉牌。
这雨夜，这宫城，这愚蠢的皇后，一切都比他预想的更顺遂。沈随此刻内心的平静，竟是从未有过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