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黑暗，他的勋章

沈知鸢死的时候，外面正在放烟花。
她看不见烟花。她的世界已经黑了三个月——从陆砚珩下令给她注射第一针药物开始，她的视力就一天比一天模糊。先是看不清他的脸，然后是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到最后，连自己的手指放在眼前都看不见。
黑暗是有重量的。它压在她的眼球上，压在她的胸口上，压在她每一次呼吸上。
但烟花的声音她听得见。
沉闷的轰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地下室的墙壁，穿过那扇从外面锁死的铁门，像某种讽刺的庆祝。
她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节日。那是陆砚珩在庆祝他拿下了年度人物。
——商界最高的荣誉，送给那个亲手把她送进地狱的人。
“恭喜陆总！”
“陆总实至名归！”
“陆总大义灭亲清除商业间谍，这份魄力谁比得了？”
笑声从走廊尽头飘进来，断断续续，像钝刀子割肉。沈知鸢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想把自己缩进骨头里。
大义灭亲。
清除商业间谍。
她说了一万遍她不是间谍。她说了一万遍那份文件不是她泄露的。她甚至跪下来求他——求他查一查温吟，求他看看那些证据，求他信她最后一次。
陆砚珩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记得他的声音。
“认罪，就让你见弟弟。”
那是她失明前，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没有认罪。因为她没做过的事，她不会认。
所以他走了。带走了她的光，也带走了她最后一点尊严。
那扇铁门关上之后，她再也没有听到过弟弟的消息。
沈念安。八岁。她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有一双很亮很亮的眼睛，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是被陆砚珩的人带上车。他回头喊“姐姐”，声音尖细又恐惧，然后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她的弟弟就像一滴水一样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她不知道他被送去了哪里。不知道他冷不冷，怕不怕，有没有人给他做饭，有没有人陪他睡觉。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而她永远没有去接他。
门缝里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沈知鸢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她用仅存的力气翻过身，伸出手在地上摸索。指尖碰到了一张纸。
信。
她把信贴在脸上。墨水的味道，还有眼泪的咸味。
她摸到了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有几个笔画被擦过，又重新写上去。是弟弟的字。他写字总是不太直，横会往下斜，捺会往上翘，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小蚂蚁。
“姐姐，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我害怕。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想回家。”
沈知鸢把信贴在胸口。
她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蜷缩起来，把那张纸按在心脏的位置，像抱着一个活人。
她的眼睛已经流不出眼泪了。药物的副作用不止是夺走了她的视力，还夺走了她的泪腺。她的眼睛干涩得像两颗石头，无论多痛，都挤不出一滴水。
所以她在哭，但谁都看不见。
黑夜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在流泪。
烟花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离得更近了，震得天花板的灰尘簌簌往下掉。沈知鸢的意识开始涣散。黑暗从眼睛里蔓延到脑子里，又从脑子里蔓延到四肢。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只有胸口的信还散发着微弱的温度——那是这个世界上最
后一丝暖意。
她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气音，像破旧的风箱。
“陆砚珩。”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祝你这枚勋章……”
她咳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暗色的液体。
“烙在你心脏上。直到你死。”
最后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
轰鸣声震耳欲聋，有人在举杯庆祝，有人在鼓掌欢呼，有人在大声念着陆砚珩的名字。
没有人听到地下室里，一个女人的心跳停止了。
没有人知道，那个被他钉在“商业间谍”耻辱柱上的沈知鸢，在漫天的烟花和欢呼声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死在黑暗中。
死在他的荣耀里。
死在那封被泪水浸透的信上。
外面，烟花落尽，掌声渐息。
陆砚珩站在宴会厅的聚光灯下，接过沉甸甸的奖杯，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主持人在台上念着他的颁奖词——“铁面无私，商界楷模”。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听说那个间谍死在地下室了，要不要处理一下？”
“急什么，明天再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陆砚珩举起酒杯，向所有人致意。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失去了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为他失去一切的女孩，已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停止了呼吸。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掌声中喝下了那杯酒。
那是他人生中最辉煌的一夜。
也是他余生地狱的
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