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末夏初的清晨，林家西院还有些凉意。
演武场四面铺着青砖，昨夜薄雨留下的水痕尚未干透。东侧一排木桩立在晨雾里，桩身遍布刀痕，最旧的几道已经发黑，新近留下的切口还露着浅黄木色。远处廊下，早起的仆役抱着扫帚经过，脚步放得很轻，似乎怕扰了场中练刀的人。
林默站在场中。
他今年二十二岁，身量颇高，肩背开阔，却不显笨重。晨光落在侧脸上，照出分明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他神情平静，多年练刀留下的痕迹，都在握刀的手、转身时绷紧的腰背，以及每一步落脚的分寸上。
刀锋斜斩而下，落在木桩上。
桩身微微一震，上面的露水随之滚落。
这一套刀法是林家西院最普通的入门刀法，西院少年大多练过。劈、撩、截、扫，没有多少花巧。林默却练得很慢，每一刀都走得清楚，刀路沉厚，落点也极准。不懂武道的人看了，只会觉得他的招式规整，落刀扎实。若是西院教头站在旁边，便能看出他的筋骨力道早已超过寻常七品武夫。
半个时辰后，林默收刀。
演武场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胸口略有起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刀横在身前，闭目调息。
气血自腹下鼓荡而起，沿着脊背散入四肢。七品武夫修炼筋骨皮肉，到了这一步，若能将气血一举鼓动开来，贯通周身，便可踏入六品，从下品武夫跻身中品。
五年前，林默十七岁，初入七品。
那时西院上下都说，林家出了个练武的好苗子。可自那以后，他便一直停在七品。整整五年，筋骨日益强横，气血也比从前雄厚了许多，却始终没能跨过六品的门槛。
气血在体内奔涌，如同涨满河道的水，几乎无处可去。林默能感觉到其中蕴藏的力量，也知道自己的根基远比寻常七品雄厚。
可每到最后一步，那股气血便像撞上一道无形堤岸，任凭他如何催动，也无法真正贯通周身。
片刻后，林默睁开眼。
掌心已经发热，涌至双臂的气血却渐渐散去。
他吐出一口气，将刀垂下。
身后廊下传来几声笑。
几个林家子弟经过演武场，瞧见林默，便停下了脚步。为首那人穿着一身新裁的青色短袍，腰间挂着一只小小的符囊，站定之后，手仍按在上面。
“默哥还在冲六品？”那人笑道，“你再这么练下去，怕是这几根木桩都要比你早一步开窍了。”
旁边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林默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人叫林启，也是西院子弟。前些日子刚刚引气入体，正式踏入炼气。虽说还没有搬去东院，院里已经有些仆役改口称他“启少爷”。
他这几日走到哪里都带着那只符囊，生怕旁人看不见。
林默道：“木桩开不开窍不好说，拿来对付你，应当够了。”
林启脸上的笑淡了些。
“默哥这话就没意思了。”他抬了抬下巴，“以前在西院练武，我自然不敢和你比。可如今我已经入了炼气，再动起手来，看的便不只是拳脚刀枪。”
他说着，手指在符囊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张迟缓符打出去，你的刀未必还能这么快。”
林默将刀背搭在肩上，语气依旧平淡。
“可以试试。看看你来不来得及把符用出来。”
廊下顿时安静下来。
林启按着符囊，没有伸手取符。
林默在七品停了整整五年，可西院的人都知道，他的刀远比寻常七品更快。两人离得不过几步，从取符到催动，总要一点工夫。真让林默近了身，自己身上那张护身符未必能挡住几刀。
旁边几人都看着他。
林启脸色渐渐难看，却没有退开。
“林默。”
一道声音从演武场外传来。
西院管事林崇义从廊前的石阶上走下来。他穿着一身深色长衫，袖口束得利落，年纪四十上下，神情常年严肃。西院子弟见了他，往往比见教头还要老实。
林启几人连忙收起笑意。
“崇义叔。”
林崇义没有理会，只先看了一眼林启按在符囊上的手。
林启立刻把手放了下来。
“刚刚引气入体，东院的名册都还没录上，就想着拿符对自己人动手？”林崇义声音不高，“你若真有本事，三日后的东院复测上拿出来。林家的符纸，不是给你在自家院子里显摆的。”
林启脸上一热，低头道：“我只是同默哥说了几句话。”
“话说完了就走。”
几人不敢再停，顺着回廊快步离开。临出院门时，林启回头看了一眼，正好撞上林崇义的目光，又连忙把头转了回去。
演武场重新安静下来。
林崇义走到林默面前，看了看他手里的刀，又看向木桩上的新痕。
“还是没成？”
林默道：“差一点。”
林崇义皱起眉：“你每次都说差一点。”
林默笑了笑：“总不能说差很多。”
林崇义本想训他一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管了西院多年，林默这些年是怎么练的，他比谁都清楚。每日清晨练刀，风雨不误，西院派下来的外差也从未借故躲过。
偏偏在七品一停就是五年。
林崇义伸手按了按木桩上的刀痕。刀口入木很深，边缘齐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林默不能鼓动气血，出刀时靠的全是筋骨力道。可单论力量和速度，他已经逼近许多六品武夫鼓动气血后的状态。西院几个六品教头私下提起他，都说这小子是个怪胎，明明过不了六品，偏偏比不少六品更难对付。
“你这五年的功夫也不算白费。”林崇义收回手，“可只要那一步迈不过去，名册上便只能写着七品。林家这么多人，分差事、定月例，旁人先看的还是境界。”
林默将刀收入鞘中。
“我知道。”
林崇义看了他片刻，道：“先别练了，有件事要你去办。”
“现在？”
“现在。”林崇义道，“荒镇那边刚通过符驿传来消息。西院有一批货，昨日从荒镇发出，原本要送往南边几个镇子，昨夜走到南沟口附近时被人劫了。护卫伤了几个，还有一个人没回来，其余人已经退回荒镇。”
林默神色微动。
“消息里还说了什么？”
“没多少。”林崇义道，“只说货丢了，人退回了货栈。具体出了什么事，要你过去问清楚。先看看伤者，再查那名失踪的护卫，至于货还能不能追回来，等弄清情况再说。”
林默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半个时辰后。马和人手都在准备，你先回去洗漱，换身衣服，再到前厅找我。”
林默应了一声，转身往演武场外走。
走到石阶前，他活动了一下仍有些发热的手掌。
林崇义看在眼里，语气缓了几分：“破境的事急不来。你才二十二岁，单论这一身筋骨和刀法，西院同龄人里没几个比得**。”
林默道：“我不是急。”
林崇义问：“那是什么？”
林默沉默片刻。
“只是每次都到了这里，偏偏过不去。”
他说完，沿着石阶离开了演武场。
林默回去洗漱一番，换了身干净短衫，腰间仍旧佩着刀，随后来到西院前厅。
前厅不大，林崇义平日便在这里处理西院事务。靠墙摆着几只木柜，里面分门别类收着账册、路引和信匣。正中是一张磨得发亮的长桌，桌上摊着一幅西荒舆图。
荒镇以南的几条道路已经用朱笔标了出来，南沟口旁边还添了一个新画的记号。舆图旁放着一**从符驿送来的短笺，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末尾盖着荒镇货栈的印记。
赵五川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门的椅子上，一把连鞘短刀横在膝前，身上穿着西院护卫常用的灰褐劲装，衣摆和袖口已经有些旧了，却收拾得很干净。
赵五川比林默大几岁，个头不高，肩背却很厚实，一张脸常年风吹日晒，肤色黝黑。他是林家供养的散修，过去两年与林默搭过不少次手，两人一同出过远门，也在荒路上同人动过刀，彼此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
看见林默进来，赵五川把手里翻动的铜钱往掌心一扣。
“练完了？”
林默道：“练完了。”
赵五川打量他一眼：“看你这样子，还是没破？”
林默走到桌边：“你要是不会说话，可以少说两句。”
赵五川咧嘴笑了笑：“我这是关心你。你要真破了六品，今天这趟差事，我也能少出几分力。”
林崇义抬眼看了他一下。
赵五川立刻闭上嘴，把铜钱收进袖中。
林崇义没有再说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舆图。
“人到齐了，就说正事。”
林默走到桌前。
“这批货是昨日从荒镇发出去的，原本要送往南边几个镇子。”林崇义道，“昨夜到了南沟口附近，货队被人截了。几名护卫受伤，一个人没有回来，其余人已经退回荒镇货栈。”
赵五川皱起眉：“南沟口离荒镇没多远。那一带虽然乱，敢明着劫林家的货，也不多见。”
“所以才让你们过去查。”林崇义拿起舆图旁的短笺，“符驿传来的消息很短，只说货丢了、护卫有伤，还有一人失踪。究竟是盘踞在那一带的匪徒，还是过路散修临时起意，要到了荒镇才知道。”
林默看向图上的南沟口。
那里往南便是几条岔路，通往西荒边缘的几座村镇。货物一旦被拆开分走，再想追回来便难了。
林崇义继续道：“近来荒镇一直在传地宫出世的消息，过去碰运气的散修不少。人一多，什么人都可能混在里面。”
他看了两人一眼。
“到了以后，先去货栈见人，把昨夜的经过问清楚。先找失踪的护卫，再顺着线索追货。至于地宫的热闹，不要跟着旁人乱凑。”
赵五川道：“地宫这种地方，进去十个人，九个都是替别人探路。真有好东西，也落不到我手里。”
林崇义道：“你知道就好。”
赵五川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
林默问：“失踪的护卫叫什么？”
“**。”
林崇义从木柜里取出一本护卫名册，翻到其中一页。
“三十二岁，进西院六年，荒镇南边这条路也跑过两回。短笺上只说他没有随其他人退回货栈。究竟是在混乱中走散了，还是落到了劫货的人手里，现在还不知道。”
林崇义又从桌边拿起一本薄册，递给林默。
这是货队出发前留下的押运册，上面记着随行人员、货物箱数，以及送往各镇的数量。货物算不上十分贵重，却也不是寻常杂货，其中有符纸、药材，还有几箱筛选过的矿料，都是西荒各镇常用的东西。
赵五川凑过来看了两眼。
“这么多货，一时半会儿可不好脱手。箱子上又有林家的封记，荒镇附近谁敢明着收？”
林崇义道：“若是寻常散修，自然未必有这个胆子。可前几日有商队从荒镇回来，说在镇上见到了千灯教的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五川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千灯教？”他皱眉道，“那群疯子怎么跑到荒镇去了？”
千灯教在各地作乱多年，教中修士行事狠辣，寻常匪徒和散修很少有人敢招惹他们。
“只是传言，还没有坐实。”林崇义道。
赵五川问：“要真是他们劫的，这批货还追不追？”
“看情况。”林崇义看着他，“能追回来自然最好。可真撞上千灯教的人，不要硬拼，先把人带回来。几箱货丢了，林家赔得起，别为了追货，再把自己搭进去。”
赵五川沉着脸道：“仙盟就这么放着他们在西荒乱晃？”
“北疆战事吃紧，仙盟不少人手都被调了过去，各地能抽出来的人本就不多。”林崇义道，“荒镇偏远，眼下又只有几句未经证实的传言，巡天司不会立刻为此调来大批人手。”
赵五川低声骂了一句，没有再接话。
林默将押运册合上。
“镇上关于千灯教的消息，会不会也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林崇义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有人借他们的名头吓人？”
“未必没有。”林默道，“荒镇如今散修多，地宫的消息又传得厉害。只要放出几句风声，就能让不少人不敢多管闲事。”
赵五川抬头道：“真有人敢拿千灯教的名头做事？不怕让他们知道以后找上门？”
“做得干净些，谁知道是谁传的？”林默道。
林崇义点了点头。
“传言是真是假，到了荒镇再查。林默带队，赵五川跑过几次荒镇南边的路，你们两个互相照应。到了地方，先找退回货栈的人把经过问清楚。能追就追，不能追就回来报信，别听见几句传言，就一头撞进别人设好的套里。”
赵五川转头看向林默。
“听见没有？带队的是你，送命的事少往前冲。”
林默道：“你少掉队就行。”
赵五川哼了一声：“我这人别的不行，跑路从不掉队。”
林崇义没有接他们的话，将一块西院令牌和一份盖着林家印记的行文推到桌边。
“再带四名护卫，马匹已经备在后院。路上不要耽搁，到了荒镇先去林家货栈。货队领队和几个伤者都在那里等着。”
林默收起令牌和行文。
“知道了。”
两人出了前厅，后面的马厩旁已经有人在等着。
六匹马拴在木桩上，鞍具都已装好，鞍后挂着水囊和路上要用的东西。四名护卫站在一旁，都是跟着西院货队出过外差的熟手，见林默过来，纷纷抱拳。
赵五川走过去，绕着几匹马看了一圈，又伸手提了提鞍后的水囊。
“这趟去荒镇，不是进城喝茶。”他看着几名护卫道，“路上都把眼睛放亮些，别见到散修就往前凑。人家斗法，站得近了也可能被卷进去。”
一个年轻护卫笑道：“赵哥，你不是最爱看热闹吗？”
赵五川瞪了他一眼：“我看热闹，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跑。你看热闹，只会站在原地张嘴。”
那护卫笑了两声，不再接话。
林默按了按腰间的刀，翻身上马。
“出发。”
院门打开，六骑依次上了街。
清晨的安远城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街边的铺子才刚卸下门板，早点摊前已经冒起白气。马蹄踏过青石路，一路向西。
出了城门，两侧的屋舍渐渐稀疏。春末的风从荒地上吹来，带着干土和草根的气味。远处地势起伏，越往西走，路边的村落便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