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时：长庚

——真玉鉴——------------------------------------------，风掠过竹林顶端的声音霎时安静了。，他是个狐妖。狐族有一个规矩，每一个成年的狐妖在拜月化形以后，都要离开族群来到人间历练，感受人间的喜怒哀乐。，这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住在这片竹林里很久了——久到他都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只记得当初选中这里，是因为溪水的声音好听。老实说，这只狐狸对人间的喜怒哀乐不感什么兴趣，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吃饱了躺着，躺困了就睡觉，要是睡醒了又能吃上好吃的，在他心里就是顶好的日子了。，这要从他刚入尘世的时候说起。涉世未深的小狐狸来到人间什么都新鲜，今天去听个曲，明天去逛庙会，后天上茶楼听说书先生讲故事。一来二去，山里小狐狸的钱包被城里老狐狸的手段先敲出去一半。，钱袋子里就剩下三个铜板了。“这咋活。”，但是当手伸向包子摊位被人追打的时候，也不得不拉下面子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奔逃。，鸿运齐天之狐就找到了这片竹林，这一住就是几百年。本来以为这日子能就这么混下去，这不，误打误撞带回家一个采药迷路的医馆小厮。于是小厮成为了真玉鉴的第一个朋友，也是这近百年来唯一一个朋友。从小厮到医者，再到医馆的老大夫，对于真玉鉴而言，弹指一挥间。，替朋友采药回来的真玉鉴回到废墟里找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老大夫，这柄笛子，正是老大夫临终前托付给真玉鉴的。“时间过得好快，也***。”，绕过竹子底下，冲刷过细碎的鹅卵石，接住竹林外的一片落花，随着夜色轻轻化开。远处似乎有小鸟叫了一声，随即又安静下来，像是被笛声哄睡了。。，像水波一样渗进每片竹叶里。住在竹林边上的好处就在这里——没有人来打扰。偶尔有樵夫误入此地，听见笛声便怔怔站住，等回过神来以后，还要低头瞧瞧自己的斧头有没有烂掉。，笛子从唇边拿开，擦拭好便准备放在笛袋中。月光落在笛子上，青白色的玉质笛身触手生凉，尾端系着一缕的红穗子。他低头看着笛子，忽然想起今天白天的事。，最近这世道可不太平，平时车水马龙通宵达旦的城镇下达了宵禁的命令，大内铁骑也时不时就往城外跑。
“发生什么了吗？”
“谁知道呢。”老头用竹签挑起一团热糖，“说是塞外战乱。”
真玉鉴心下一紧。人世间的大小纷争带给他的第一课就是分离——他不想再体会，也不敢。
可是这会儿，坐在月光底下，他忽然觉得笛子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还是那管笛子，还是那缕红穗子，还是那种温润的触感。但他就是觉得，今天的笛子比往常沉一些。他把笛子举起来，对着月光转了转。竹**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又凑到眼前仔细看，忽然发现笛身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从吹孔一直延伸到尾端，像是竹节天生的纹理，又像是——接缝。
真玉鉴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试着拧了拧笛尾。没动。又用了点力，还是没动。他皱了皱眉，把笛子横过来，手指沿着那道细纹慢慢摩挲。月光下，那道纹路忽然泛出一丝极淡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竹皮底下轻轻应了一声。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这辈子最奇怪的一个动作——他把笛尾凑到耳边，催动妖力，往外一抽。
一道寒光从笛身里滑出来，无声无息，像月光凝成的水。剑身薄得近乎透明，刃口上连月光都不敢停留，一触即散。真玉鉴握着那柄剑，愣了好一会儿。
他从来只当它是怀念故友的乐器。但今天却——他拿起笛子再次细看，剑身似水似冰，吹毛断发，让人不敢长时间直视；而笛身在月光的映照下，似乎散发着萤萤的光，让人心生暖意。
更让他愣住的是，剑身上刻着字。很小，像是用针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笔画细得几乎看不见。他凑近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太子涧。”
真玉鉴握着笛子的手僵住了。
笛子还躺在他手心里，空了一半的竹管在月光下投出一截浅浅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今天那个卖糖人的老头说，塞外战乱。他又想起更久以前——久到他已经快要忘了——好像有谁在他耳边说过一句话。那句话被风吹散了，他只记得最后一句话。
“要平安，要太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身上的字在月光下渐渐淡去，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但他知道它存在过。刃口上凝着一粒水珠，是刚才从溪水里带出来的，水珠顺着剑身滚下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真玉鉴慢慢把剑收进笛子里。咔嗒一声轻响，笛身上的细纹合拢了，又变回那管普通的青玉笛。他把笛子搁回腰间，抬头看了看月亮。
竹林里很安静。溪水还在流。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片竹林不会再有安静的日子了。
他站起身来，把笛子握在手里。指尖触到那道细纹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故友的笛子，变得陌生起来。
就像他忽然发现，自己活了这么久，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风从竹梢上滑下来，带来山路上远远的脚步声。
真玉鉴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笛子。
“涧” ，他轻声说，“是这个意思吗？”
笛子没有回答他。月光落在竹身上，温润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