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半山归时,少帅已迟  |  作者:三金子  |  更新:2026-08-03



**二十一年,开春。

消息传来,少帅班师回城。

苏景辞站在城门口,穿了他最喜欢的月白色旗袍,手里捧着新摘的桃花。

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驶来。

她看见他了——三年军旅,他晒黑了些,轮廓更加锋利,眼神里带着战场上杀伐的冷。她正欲上前,却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一个姑娘,十七八岁,怯生生地坐在马车里,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

苏景辞手里的桃花,忽然就有些握不住了。

当晚,陆聿沉在书房对她说:“她叫沈念安,是沈怀瑾的妹妹。”

沈怀瑾,陆聿沉最得力的副官,也是他唯一的朋友。三年前那场恶战中,沈怀瑾替他挡了一枪,死在他怀里,临终前托他照顾唯一的亲人。

“念安身子不好,怀瑾就剩这点血脉。”陆聿沉声音低沉,“景辞,你多照看她。”

苏景辞沉默片刻,点头:“好。”

她懂。恩人之托,道义所在。

她甚至敬佩陆聿沉的义气——一个背负着多条人命活下来的将军,怎么可能忘记替自己死去的兄弟?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一“照顾”,便是三人同堂。

而她一直在等待的男人,也已经没有小时候对她的偏爱,对他的印象也在慢慢模糊。

苏景辞不由得回想,当时两人结婚的场景,当时的她满怀对未来的憧憬。

**十八年,暮秋。

北平城下了三天的雨,苏景辞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热闹的唢呐声,手心微微出汗。

轿帘被掀开的瞬间,她看见陆聿沉——三年未见,他比记忆中更高了,军装笔挺,眉眼如刀削出的冷峻。

他伸手接她下轿,指尖微凉,力道却稳。

“景辞。”他只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低沉,没有多余的情绪。

苏景辞低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放上去。

两家世交,指腹为婚。

她五岁就知道自己要嫁给陆聿沉。十岁那年,她躲在屏风后偷看,被大人们发现,陆聿沉走过来,面无表情地递给她一块桂花糕。

“别哭了。”他说。

那时她没哭,倒是他硬塞过来的桂花糕碎了一地。

整个少年时期,她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缘分。

洞房花烛夜,红烛燃了半截,陆聿沉却穿回了军装。

“前方急报,我得走。”

苏景辞正帮他整理衣领的手顿了顿,缓缓收回,低着头,声音平稳:“多久?”

“不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拿起桌上的配枪,大步走出门。

苏景辞站在原地,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红烛还燃着,映得满室猩红,像血,又像她没流出来的眼泪。

她想,新婚夜嘛,总归要等的。

可她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间,陆聿沉只寄过三封信。

第一封:“安好,勿念。”

第二封:“战事胶着。”

第三封:“等。”

苏景辞每一封都翻来覆去地看,把那个“等”字描了无数遍。她在陆家老宅里,替他尽孝,替他打理家业,替他应付各方势力的试探。

陆老夫人生病,她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陆家军需粮饷告急,她变卖嫁妆填补;有政客上门试探,她不卑不亢周旋。

她以为,等他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然而,历经三年,早已不是当初的他们。

沈念安住进了东跨院,离陆聿沉的书房最近。

起初只是日常照拂,渐渐地,苏景辞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差别。

饭桌上,陆聿沉会不动声色地把汤转到沈念安面前;沈念安咳嗽,他会立刻让人请大夫;沈念安睡不着,他会亲自去请安神香。

苏景辞,他依然是敬重的、客气的、疏离的。

有一次,苏景辞在花园里崴了脚,丫鬟急匆匆去通报,陆聿沉正在处理军务,只让人送了药来。

而同一天下午,沈念安只是打了个喷嚏,陆聿沉便放下了手中的军报,亲自去看。

苏景辞站在窗前,看着东跨院的灯亮了又灭,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是他的妻子,名正言顺的妻子。

可她感受不到一丝偏爱,从那件事之后,她发现自以为的信任在陆聿沉身上根本就不存在。

事情发生在立秋后的第三天。

那日午后,苏景辞在书房写一篇关于“女子何以自立”的文章,正写到酣处,笔尖却忽然断了。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听到院子里传来丫鬟们低低的说话声。

“沈小姐又去池塘边喂鱼了,身子刚好些,也不怕着凉......”

“少帅吩咐过的,沈小姐去哪儿都得有人跟着,你可仔细着。”

苏景辞听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拿起另一支笔,继续写。

她早已习惯了。

这座宅子里,“少帅吩咐过”五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规矩,人人遵守。

沈念安吃的药是少帅亲自请的名医开的,沈念安住的院子是少帅特意让人修缮的,沈念安怕打雷,少帅便让人在东跨院装了厚实的窗帘。

而她这个正经的少帅夫人,倒像是寄居的客人。

苏景辞自嘲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写字。墨汁晕开在宣纸上,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她没注意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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