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退货处

高太全醒过来的时候，喉咙里还堵着一口没咽下去的冷萃咖啡味。
他下意识摸向工位旁边的保温杯，指腹触到的却是冷冰冰、**腻的……石头？
眼皮子沉得撑不开，他闭着眼又缓了大概十秒钟，才慢慢掀开一条缝。入目的东西让他大脑直接死机了——青灰色的穹顶高得望不见顶，两排幽绿色的火焰沿着石壁烧过去，把他照得脸都是绿的。脚底下是黑得反光的石板地，远处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还有此起彼伏、哭哭唧唧的呜咽。
高太全后脑勺发沉，挣扎着坐起来，手撑着地往旁边一摸，摸到块冰凉的东西。他扭头看——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上头三个血红色的大字：望乡台。
他慢慢回过神来了。
凌晨三点，方案改了十六版，甲方最后一条微信是“还是第一版好”。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把咖啡一口闷了，从头开始改第十七版。然后胸口忽然一阵剧痛，像有人拿螺丝刀从肋骨缝里捅进去绞了一圈。他想喊人，嘴里全是咖啡的苦味，手抓不住鼠标，整个人从椅子上栽下去，脸磕在地毯上……再然后就是这儿了。
高太全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疼了。也没有心跳。他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使了挺大劲——完全不疼。他又掐了一下胳膊，还是没感觉。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得住。
望乡台下面是一条灰扑扑的大路，路的尽头横着座石桥，桥下是浑浊发黄的水。岸边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一个个灰白脸皮、眼神空洞的……人？鬼？正被两个拖着铁链的鬼差驱赶着往桥上走，队伍倒是挺安静，只有铁链蹭地的哗啦声和偶尔一两声忍不住的抽噎。
高太全站在台上往下看，站了好一会儿。
所以他真死了。二十八岁。猝死。方案第十七版没保存。
他忽然想起来——冰箱里还有半盒酸奶呢。昨天刚买的，打折，买一送一。他还特意挑了个保质期靠后的。这下完了，下礼拜肯定臭了。
桥头支着个小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正拿把大铁勺子，慢吞吞地从一口冒热气的大锅里舀出浑浊的液体递给经过的鬼魂。那味道隔老远就飘过来了，又苦又涩，还带股馊了的酸味，像隔夜外卖的汤底放了三天的味儿。
孟婆。孟婆汤。喝了就忘。然后投胎。
高太全看了一会儿，慢慢从望乡台上走下来，排到了队伍末尾。他没想好要不要喝那碗汤，但眼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先跟着走吧。
队伍动得很慢。前面一个年轻姑娘边走边哭，被鬼差推了一把，踉跄了一下，哭得更凶了。高太全离得近，听见她嘴里翻来覆去嘟囔：“我还没谈恋爱呢……一次都没有……凭什么啊……”
她前面是个中年男人，秃顶，大肚子，脸色比别的鬼更灰一些，嘴里也在念叨：“还完房贷就死了……我**还了二十七年……就差三年……”
高太全听了，默默往前挪了一步。
又过了一会儿，队伍后面传来骚动。高太全扭头看，一个新来的鬼魂正跟鬼差理论，嗓门不小：“什么叫‘到了就该投胎’？我死得不明不白你知道吗？我媳妇还在医院躺着呢，我走了谁照顾她？你们地府有没有值班领导？我要见领导！”
鬼差面无表情，拿铁链子敲了敲地面：“吵什么吵，排你的队去。谁死得明明白白的？都这样过来的。”
“我不管！我投诉！”
“投诉往那边走，”鬼差拿铁链子往队伍外面随便一指，“三界阴阳退货售后处，自己找去。别在这儿耽误事。”
高太全顺着鬼差指的方向看了看——队伍左边一条岔路，黑漆漆的，看不清通向哪儿。牌子？没有。什么售后处？听都没听过。
那鬼魂显然也没当真，骂骂咧咧地又排回队里了。
高太全又往前挪了几步，离孟婆的汤锅更近了些，那股馊酸味更冲了。他皱了皱眉，犹豫起来。这汤闻着就不对劲，万一喝下去不管用呢？万一汤是假的呢？他这辈子都没中过奖，运气差得要命，死了还得碰运气喝汤？
他正琢磨着，身后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铁链哗啦乱响。高太全还没回头，后脖领子就被一把揪住，整个人双脚离地，被拎了起来。
“让让让让！别挡道别挡道！”一个大嗓门在他头顶炸响，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高太全拼命扭脖子——一颗硕大的牛脑袋杵在他脸旁边，铜铃大的眼珠子正盯着他看，鼻孔里喷出来的热气带着股发酵草料的味儿。旁边还有一张长长的马脸，鬃毛乱糟糟的，正用蹄子不耐烦地刨地。
牛头、马面。他真在地府。
“两位大哥，我排着队呢，我自己能走……”
“别费话。”马面甩了甩尾巴，声音尖细，“你小子不归流水线。判官点名要人，赶紧的。”
牛头二话不说把他往胳膊底下一夹，跟夹个快递箱子似的。高太全只觉得天旋地转，视野里灰蒙蒙的荒野飞速往后退，风灌进嘴里，他连骂都骂不出来。远处有座黑漆漆的大殿越来越近，石阶一级一级往上翻，最后“咣当”一声，他被扔在了一扇高大的石门前。
****把他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走。
高太全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撑着膝盖爬起来，抬头看——门楣上刻着三个字：阎罗殿。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没人来接他，也没人来赶他。他探头往里瞅了瞅，黑洞洞的，只有深处有几点绿莹莹的火光。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等了大概五分钟。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高太全挠了挠头，一咬牙迈步进去了。殿里比他想象的大得多，空荡荡的，石柱子又高又粗，顶上隐在暗处看不见。石壁上每隔几丈插着个火把，绿火烧得不旺，整个大殿阴沉沉的。往里走了几十步，才看见一张巨大的黑木案桌，案桌后面坐着个……怎么说呢，一看就是常年熬夜的中年男人。脸皮浮肿，眼袋垂到颧骨，脑袋上歪扣着一顶黑官帽，手里攥着支毛笔，正趴在一本摊开的簿子上打呼噜，口水把纸洇湿了一**。
高太全站在案桌前，等了等。判官没醒。他又等了等。呼噜声有节奏地响着，还挺有规律。他看了看四周，大殿空得能跑马，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蛛网，案桌上的墨汁都干了，旁边摞着的几本簿子歪歪倒倒，灰扑扑的。
他又等了大概两分钟，实在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咳。”
判官没反应。
“喂。”提高了一点。
判官的呼噜顿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打。
高太全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在案桌上。
“砰！”
判官猛地一哆嗦，毛笔脱了手，在簿子上划出老长一道墨痕。他迷迷瞪瞪抬起头，眼睛聚了半天焦，才落在高太全脸上。然后用袖子蹭了蹭嘴角，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哦……到了啊。”判官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刚睡醒的猫，“高太全是吧？”
“对。”
判官低头翻了翻簿子，手指一行一行划过去：“高太全……高太全……有了。阳寿二十八，猝死。”
他念着念着，声音忽然顿住了。眉头拧了起来，把簿子凑到眼前仔细瞅了瞅，又往后翻了两页，又翻回来，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有点古怪。
高太全心里一沉：“……怎么了？”
判官没接话，把簿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头打量了高太全一眼，眼神有点发飘。他挠了挠头，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您倒是说话啊。”高太全急得手心冒汗。
判官干咳了一声，把簿子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小字：“你看这儿，‘阳寿七十三，无疾而终’。”然后又指了指旁边一行，“但是吧……这儿写的是‘****乙卯批次出勤记录’，后面备注了勾魂对象的编号……嗯……好像跟你的对不上。”
高太全脑子“嗡”的一下：“什么意思？”
判官把簿子合上，往桌上一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意思就是……****可能拿错单子了，把你的魂提前四十多年给勾过来了。”
大殿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高太全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案桌边上，盯着判官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意外，纯粹是意外！”判官赶紧摆手，笑容更大了些，“地府最近业务量太大，生死簿系统老卡顿，出点小差错在所难免嘛……反正来都来了，要不你就……”
“将就？”高太全的嗓门一下拔高了，“我房贷还有二十七年！我方案还没保存！我冰箱里……”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判官被他吼得往后一缩，赶紧打断，“你吵也没用！又没法把你塞回去。我这儿流程就是这么走的，投胎指标满了，插不了队。你先等着吧。”
“等着？等多久？”
判官敷衍地摆了摆手：“有空缺了通知你。十年八年的吧，不好说。”
高太全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十年八年？！我就这么干等着？”
“哎你还有完没完？”判官的眉头皱起来了，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地府有地府的规矩，你以为这是你家客厅呢？不满意？不满意你投诉去！”
“投诉找谁？！”高太全一嗓子吼回去，整个人往前倾，差点把案桌掀了。
判官被他吼得一愣，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脸上挤出一个更大的假笑：“哎，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有个地方。上面新成立了一个部门，专门管投诉的。你要是有意见，找他们去，合理合规。”
“在哪儿？”
判官往大殿最偏僻的角落努了努嘴。高太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大殿尽头，靠近厕所的位置，有个比储物间还小的隔间。门框上歪歪扭扭挂着一块破木牌，字是朱砂写的，褪色褪得快看不清了，但勉强能认出几个字：三界阴阳退货售后处。门板底下全是灰，锁眼锈死了，门口连个脚印都没有。
高太全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回来盯着判官：“那部门有人吗？”
判官的笑容僵了一瞬：“嗯……这个嘛……”
“没人？”高太全一字一顿，“***没人进的冷衙门，你让我去投诉？”
“临时工嘛！”判官搓了搓手，“先干着，边干边等投胎指标。不耽误事儿。再说了，你自己不满意嘛，自己处理自己的投诉，多好。快去快去。”他冲着大殿角落一挥手，“****！”
“在！”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应声而至，一左一右架起高太全的胳膊就往外拖。
“不是！你听我说完！我冰箱……”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架出了大殿，穿过一条幽暗的长廊，拐了两个弯，最后“咣当”杵在了那间破木门前面。****把他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远远传来他俩的嘀咕：“总算甩出去了……这烫手山芋谁爱接谁接，反正我不接……”
高太全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后脑勺靠着冰凉的石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投胎队伍铁链拖地的哗啦声，闷闷的，像隔了好几道墙。走廊顶上吊着盏绿幽幽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在这条走廊里坐了很久。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冰箱里那半盒酸奶，一会儿想第十七版方案没保存老板得骂成什么样，一会儿想***房贷谁来还。然后他又想自己怎么就死了呢？二十八，正是身体最好的时候，体检报告上啥毛病没有。他也没熬夜通宵，就干到凌晨三点而已，平时都这样。怎么就猝死了？
他又想那个判官。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簿子都翻不明白，****勾错魂连个道歉都没有，张口就是“将就一下”。他怎么将就？他活生生少了四十五年。
坐得**都凉透了，他才慢慢站起来。面前那扇破木门歪歪斜斜的，门缝里渗出一股霉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
“吱呀——”
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屋子小得可怜，也就四五平米，一张瘸了腿的木桌，一条三条腿的破椅子，地上全是散落的竹简和发黄的纸卷，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墙角还有一窝灰扑扑的小东西，被他惊得“嗖”一下钻进墙缝里了。
高太全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连张床都没有。
他弯腰捡起脚边一卷竹简，展开来，封面上写着：《三界售后管理条例（试行）》。又捡起一沓散页，是手抄的《退货流程须知》，字迹潦草得认半天。他翻了两页，读到第一条——“凡三界生灵，对所获之命运、资质、姻缘、财运、功法、服务等不满者，皆可向本处提出异议，申请退换或补偿。生死簿既定之阳寿除外。”
高太全看完了这一条，把竹简放下，又捡起来看了一遍。
人生剧本能退？命运能换？姻缘、财运都能投诉？
他又翻了翻后面，条例写得很细，什么情况受理、什么情况不受理、复核期限、赔偿标准，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字是刻在竹简上的，老得发黑了，但内容讲得明明白白，一看就是正儿八经立过法的东西。
他拿着那卷竹简，在唯一那条三条腿的椅子上坐下了。椅子晃了晃，勉强没散架。
他又翻了翻桌上那堆东西。有几张空白的受理单，格式倒是挺正规，盖着模糊的印章。还有几支秃了头的毛笔，一方干透了的墨。桌角摆着个黑漆漆的、像平板电脑一样的东西，屏幕是暗的。他随手碰了一下，屏幕亮了，显示出一个**操作界面，标题写着「工单管理系统（测试版V0.1）」。右上角有个红色气泡，未读消息1条。他戳了一下，弹出一条系统通知：
「欢迎新员工高太全入职！您当前有3条待处理工单，请及时处理，避免客户差评。差评率超过50%，部门将被取缔，员工将被打入***地狱轮回体验岗。——地府人事处（宣）」
高太全盯着“***地狱”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慢慢把平板放下，把竹简合上，靠在那条快散架的椅子上，仰头看着布满蛛网的天花板。
他想，他现在正式成为地府的一名临时工了。在一个***没人来过的部门，处理投诉，负责退货。退什么？退别人的人生。他自己的人生还没地儿退呢。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嘴角抽了抽，差点笑出来。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吵嚷。
“让开让开！我要见管事的！今天不给俺个说法，俺就躺这儿不起来了！”
一个大嗓门，中气十足，中老年男性，口音带着浓重的乡土味。
高太全坐直了。
紧接着是鬼差气喘吁吁的阻拦声：“大爷您别激动……判官大人正在忙……”
“忙个屁！俺亲眼看见他在打瞌睡！俺的命就不是命了？俺要投诉！售后处在哪儿？！”
判官的声音远远从大殿那头飘过来，又烦又不耐烦：“吵什么吵！跟他讲规矩！地府有规矩的！再闹事打入枉死城！”
“规矩？”那大爷嗓门更高了，“你们勾魂还勾错呢！跟俺讲规矩？俺今年七十二，合该无疾而终，结果被牛蹄子踩死的！你们有规矩？！”
高太全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瞅。走廊那头，一个穿着旧汗衫的黑脸膛老头正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追过来的鬼差骂，气势汹汹。判官远远站在大殿门口，皱着眉，一脸“这刁民真难缠”的表情，已经转身往回走了。鬼差被骂得只会缩着脖子翻来覆去说：“大爷您冷静……规矩就是规矩……”
高太全看着这一幕，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售后管理条例》。
他想起自己的房贷。想起第十七版方案。想起冰箱里那半盒酸奶。想起判官那句“将就一下”。
他攥了攥那卷竹简，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了门。
“这位大爷，”他提高嗓门，“您的投诉，我接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那老头瞪着他：“你谁啊？”
高太全指了指身后那块歪歪扭扭的破牌子：“三界阴阳退货售后处，临时工。专门处理投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