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岸归人

手机屏幕亮了三秒，又灭了。
江屹盯着那条未接来电记录，拇指悬在回拨键上方，没按下去。来电显示是省立医院血液科，号码他背得比自己***还熟。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这个点打电话过来，不会是好事。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从街道应急协管值班室的折叠床上坐起来。铁架床吱嘎一声响，隔壁工位老张翻了个身，嘟囔一句“谁啊大半夜的”，又打起了呼噜。
江屹没开灯，摸黑穿上外套。值班室暖气不行，窗缝往里灌风，他后腰那块旧伤冻得发僵，弯腰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两下才完成。
出了值班室，冷风兜头浇下来。他站在街道办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回拨。
嘟了两声，接了。
“江屹是吧？我是血液科值班护士，**妹江念今晚血小板骤降，主治医生建议尽快加***血小板输注，费用——”
“多少？”
“单次输注加检查，大概四千二。”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明天上午之前把费用交了，我们好安排。”
电话挂了。
四千二。
江屹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仰头看了一眼天。城郊这片没什么高楼，能看见几颗星，稀稀拉拉的，跟他卡里的余额差不多。
上个月的协管工资两千八，代驾跑了十一单，一千出头。工地夜班搬了三天砖，六百。加上之前剩的，卡里总共还有三千一百块。
差一千一。
妹妹每个月光维持治疗就要烧掉近两万，骨髓移植手术的费用是个他不敢细算的数字。父亲的腰椎药、母亲的护心片，加上老宅那笔小额贷的月供——他在脑子里把这些数字排了一遍，每一笔都在流血，没有一笔能停。
两千八的月薪。
八年兵龄，两次三等功，退伍安置就给了这么个岗位。不是没找过，转业安置办的人翻了翻他的档案，说特种旅的编制不好对口，基层岗位就这些，要不你再等等看。
等。
等到妹妹血小板降到个位数？等到小额贷的人把**从床上拖起来扔到街上？
江屹从台阶上站起来，后腰的旧伤又窜了一下，他用拳头顶着腰椎那个位置，硬生生把痛感压回去。这是在旅里做索降训练时摔的，当时军医说要静养三个月，他歇了两周就归队，伤根子落下了，阴天下雨就犯。
手机又亮了。
这回不是医院，是一个座机号码，本地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屹子？我老柴。”
嗓音粗粝，带着烟嗓特有的沙，江屹一下就认出来了。老柴，柴国平，父亲在工地上的老工友，前些年父亲出事故的时候帮忙跑前跑后，算是有交情的长辈。
“柴叔，这么晚——”
“我听**说了，念念又住院了？”
江屹没吭声。
老柴那边打火机响了一下，吸了口烟：“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加上代驾和零工，四千左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手底下缺人。城郊那边几个工地的夜间建材押运，还有厂区物资值守，活不复杂，但得晚上干。一个月到手能有一万二到一万五。”
一万五。
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炸开的时候，江屹的第一反应不是心动，是警觉。
八年特种旅不是白待的。什么样的活能给到正规工资三倍以上，他不用问都能猜出大概——手续不全，车辆没有完整营运资质，货源渠道说不清楚，押运过程中大概率要跟地头上那些收保护费的人打照面。
“正规的吗？”
老柴没直接答，又吸了口烟：“屹子，我跟**在脚手架上搭了六年伙，我不害你。这活说白了就是灰不灰白不白，手续上有些地方不太齐全，但不沾大事。你当过兵，身手好，往车上一站，那些小混子不敢靠前。”
“具体什么货？”
“砂石、钢筋、脚手架扣件，都是正经建材，就是走的渠道和运输时间不太正规。白天**查得严，只能夜里走。”
江屹没说话。
老柴等了一会儿，把话往实处落：“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但你那个协管的工资，连**妹一个月的输血钱都不够。你自己想想。”
电话挂了。
江屹站在原地，冷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是在边境**时被铁丝网划的，当时缝了七针，现在疤痕发白发硬，变天的时候会*。
这双手受过训练，能在零点三秒内完成拔枪上膛，能在泥水里匍匐前进四百米不发出声响，能把一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现在这双手，连妹妹一次输血的钱都凑不齐。
他把手插回口袋，往值班室走。推开门的时候，老张的呼噜声还在响，桌上的搪瓷杯里泡着隔夜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跟这间屋子一样，死气沉沉。
江屹没躺回折叠床。他坐在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这几个月攒下的所有票据——医院缴费单、小额贷还款通知、父亲的药费清单、母亲的检查报告。
他一张一张摊开，用手机计算器按了一遍。
总欠款：三十四万七千。
妹妹移植手术预估费用：八十万到一百万。
月收入：四千。
他把计算器清零，重新按了一遍。数字没变。
手机屏幕上，老柴的通话记录安静地躺在那里。
一万五一个月。不沾大事。手续不太齐全。夜里走。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是**，两次三等功，你不能干这个。
另一个声音更大：念念的血小板在往下掉，明天上午之前要交四千二，你卡里只有三千一。
天快亮的时候，江屹给老柴回了条消息。
“柴叔，活在哪接？”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话框显示“已读”，老柴正在输入。
三个字弹出来：
“明晚八点，城南建材市场东门。来了再细说。”
江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值班室的窗户透进来第一缕灰白的光，照在那堆摊开的票据上。最上面那张是妹妹的住院费催缴单，右下角盖着红色的“逾期”章，墨迹洇开了一点，像一小滩没干透的血。
他伸手把信封合上，票据塞回抽屉。
隔壁工位老张翻了个身，嘟囔着醒了，**眼看了他一眼：“你一宿没睡？”
江屹站起来，把折叠床上的军大衣叠好，棱角分明，豆腐块一样方正。
八年的习惯，改不掉。
老张打了个哈欠往外走，路过他身边随口说了句：“今天周三，上午要去社区**，你跟不跟？”
“跟。”
“那走吧，食堂还有馒头。”
江屹跟着往外走，经过走廊镜子的时候，余光扫到自己的脸。三十岁，看着像三十五，颧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条硬，嘴唇干裂起皮。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冲锋衣，拉链头断了，用一截铁丝弯了个钩替代。
镜子里这个人，跟两年前穿着作训服站在旅部荣誉墙前拍照的那个人，不太一样了。
他没多看，抬脚跨过门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缴费提醒短信。
“尊敬的患者家属，江念（住院号09827）当前账户余额不足，请于今日12:00前补缴费用，否则将影响后续治疗安排——”
江屹把短信划掉，步子没停。
食堂的馒头凉了，咬一口，面芯子发硬。他就着白开水往下咽，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老柴那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明晚八点。城南建材市场东门。
馒头咽下去了。
他把搪瓷杯里剩的水一口闷掉，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