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天生体弱，一出生萨满就说她活不过二十。

她咳血那夜，全家围着我，哄我行"分寿"法事——分我一半寿命，续她的命。

父亲说，我身子最好，最合适。

母亲红着眼说，我是妹妹，哪有不疼姐姐的道理。

阿哥说，我命硬，少一块算什么。

连我的未婚夫都握着姐姐的手，劝我"懂事些"。

他们许诺：法事一成，就把本属于我的婚约还给我。

我信了。

直到仪式第一夜，我在白毛风里，听见了一句不该听见的低语。

父亲把那碗鹿血推到我面前时，帐里五双眼睛都落在我身上——父亲母亲阿哥萨满，还有握着阿岚手的阿古达。

他们要的，是我的一半寿命。

阿岚天生体弱。

自落地那天起，萨满卓罗便断她活不过二十岁。

这是全乌力楞都知道的事。

此刻她咳血倒在皮褥上，脸白得像雪林里化不开的冰。

"依娜，"父亲开了口，声音是我最熟悉的不容反驳的那种，"卓罗说，恩都里点了头，可行分寿法事。

借博如坎之力，由命硬之人分出一半寿命，给阿岚。

"他顿了顿。

"你阿哥日后要继承族长的位置，他不行。

你身子最好，最合适。

"火塘里的松脂噼啪响了一声。

我看着那碗腥气的鹿血，满心抗拒涌了上来。

"那你们凭什么要我的一半命？

"这句话一出口，帐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母亲诺敏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霍地站起来，皮褥被带得一歪，阿岚顺势往她怀里缩了缩。

"你身子好，分一半也活得长！

阿岚没有这次机会就死了，你是妹妹，就一点都不疼姐姐？

"她一边说，一边把阿岚往怀里拢得更紧，手还轻轻拍着阿岚的背。

一下，一下，像拍着她的心头肉。

而指向我的那根手指，抖着，像在指一个仇人。

阿哥巴图"啪"地一拍大腿，从火塘边站起来，高出我一头的影子罩下来："依娜，阿岚都这样了，你也让一让。

要不是为了族里，我自然顶在你的前面。

何况你命硬，少一块算什么？

"他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抬，顺手往火塘里添了根柴——好像我的命，跟那根柴一样，添进去就添进去了。

阿古达也开口了。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阿岚，用拇指把她手背上的泪擦掉，才慢慢抬头看我。

第一次，用那样温柔的语气："其其格，你先让一让。

等阿岚好了，我再来娶你。

你最懂事，对不对？

"那点温柔像是借来的。

借了阿岚的，匀给我一瞬。

其其格。

他上一次这样唤我，还是三年前的塔头甸子，迎春花开，他教我驯奥伦的时候。

母亲趁热打铁。

她绕过火塘走到我跟前，十七年来头一回，双手捧住我的脸。

她的掌心是暖的。

暖得我鼻子发酸。

"法事一完，额尼就让阿岚把阿古达还给你。

婚约本就是你的，等阿岚好了，额尼和你阿爸亲自去隔壁部落，把阿古达还给你。

"阿哥拍了拍**，咧嘴一笑，还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是他只对阿岚做过的动作："少族长夫人只能是依娜。

你分阿岚半条命，我会让阿岚让着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