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当作废警，却连破百案，整个

铁丝捅进锁孔第三下的时候，陆正扬听见了熟悉的弹子回位声。他手腕一转，锁芯咔嚓弹开，铁门吱呀着向内滑出一条缝。腐烂的甜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混着灰尘和尿骚味，像一块湿抹布捂在脸上。
他没急着进去。先侧身贴着门框听了三秒，确认里面没有呼吸声，才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烂尾楼的这间地下室没有电，手机屏幕的光只能照亮面前两步的距离。他沿着墙根往前走，脚步声被地上的碎玻璃和砂砾压得很碎。
**在墙角，蜷缩成一团，身上盖着一块硬纸板。陆正扬蹲下来，掀开纸板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死者的手腕，皮肤冰凉且松弛，触感像捏了一块潮湿的皮子。他把手机夹在领口，光对着死者的脸：五十岁上下的男性，面部浮肿，口鼻周围有干涸的泡沫痕迹，嘴唇发绀，眼结膜下有散在出血点。
窒息死。至少表面体征符合。
他拿出手机拍了第一张照片，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全身照、面部特写、颈部、双手、足部，每一张都从不同角度补光。拍完常规的角度，他开始检查死者的衣物。灰蓝色的外套左胸口有块深色污渍，像是酱油或血渍，已经干透发黑。他翻开口袋，里面只有半包皱巴巴的香烟和一张皱成一团的公交车票。
车票日期是七天前。但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三天前。这说明要么公交票不是他的，要么他在某处待了四五天没坐车。
陆正扬把车票装进证物袋，继续往下查。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洞，露出的皮肤上有一片暗紫色的淤伤，形状不太规则，不太像磕碰，更像是被人用手掐过或者按在地上压出来的。他用手轻轻推开淤伤周围的皮肤，皮下出血并不均匀，中间有几道颜色更深的印子。
是指甲印。
这个流浪汉死前被人按在地上过。
他又举高手机，对准死者的双手。指甲缝里塞着暗褐色的东西，左手中指的指甲劈了，断裂处同样有干涸的血迹。他用镊子小心地从指甲缝里剔出一点残渣，放在白纸上，颜色偏暗红，不是泥。
血。
流浪汉的指甲缝里藏着别人的血。
陆正扬重新把**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外伤切口后，又拍了七张照片，包括指甲和淤伤的特写。手机屏幕的光扫过死者脖子上最后一圈皮肤时，他停住了。
死者的脖子上没有勒痕。面部充血不严重，眼结膜出血点也不是窒息性死亡的典型分布。如果是被人扼死，颈部皮肤必然有指印或碾压痕，但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什么都没有。
他摸了一下死者的后颈，手指碰到了皮肤上一条不太明显的凸起，像是一道勒痕，但位置太靠下了，在喉结下方三公分左右。勒死一般不会勒到这个地方，除非——他翻转死者的身体，在背部靠近颈椎的位置看到了一条暗红色的带状痕迹。
不是勒死。是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住脖颈，再用膝盖顶住后背，迫使颈部向后弯曲，造成机械性窒息。这个角度确实不会在脖子正面留下勒痕，但会在背部那道绳结压出来的印子。
陆正扬用手指比了一下那个印子的长度和宽度。三公分宽的带状压痕，纹路均匀，边沿清晰，不是普通的电线或麻绳，而是某种编织得很紧的布条搓成的绳子。压痕的中段有一道斜向的凹痕，那是绳结的结扣压出来的。
这种结，他见过。
三年前，城东化工厂工地挖出一具女尸，脖子上绑了同样的布绳结。那个案子是他最后经手的案件，还没查出凶手，他就被停职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陆正扬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没有显示号码的匿名短信，只有四个字：“老周找你。”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最后环顾了一圈地下室。靠墙堆着几个喝空的塑料瓶，角落里有一堆烧过的灰烬，灰烬里有半张烧焦的报纸。他扒开灰烬，报纸是三天前发行的晚报，社会版有一小块报道，说的是“城郊流浪汉救助站接收人数创新低”的民生新闻。旁边有一根烟蒂，烟头烧得只剩过滤嘴，牌子很便宜，跟死者口袋里那包烟一样。
陆正扬站起身，把证物袋收进背包，转身走出地下室。铁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锁舌啪嗒一声弹回原位。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他骑一辆半旧的电动车，穿过城区的主干道，拐进北区一条灰扑扑的老街。街灯稀疏，两侧的店铺大多拉下了卷帘门，只有一家挂着“海生侦探事务所”招牌的小店面还亮着灯。
陆正扬把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周海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周海生说着，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他已经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还跟以前一样锐利。桌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蒂，旁边的茶杯里茶渍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陆正扬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掏出证物袋扔在桌上。“城郊烂尾楼的流浪汉，警方说是自然死亡结案了。我拍了照片，死者指缝里有别人的血，脖子后面有布绳压痕。”
周海生没接话，拿起证物袋端详了一会儿，又放下。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排穿着警服的年轻人，陆正扬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胸口别着警号。照片上那个警号的位置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涂掉了，旁边不知道谁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废警”。
周海生指了指墙上的照片。“今天下午，方云鹤的秘书给市局所有**发了一份内部通知，要求重新核查三年来所有积案的归档文件。说是新支队长要接手，需要全面清点。”
“新支队长？”陆正扬皱了皱眉。
“省厅调下来的，姓宋，听说**在厅里当副厅长。”周海生回到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对面。“你拿这个去看看，别声张。”
陆正扬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复印件的复印件，纸张发黄，字迹模糊。是一份三年前的尸检报告，死者是化工厂工地女尸案的受害人，报告的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潦草：“颈部布绳结，压痕宽度3cm，纹路均匀，材质疑为手工搓制棉布绳，绳结为双绕结型。”
他把报告和今天拍的**照片放在一起看。压痕的宽度一样，纹路走向也吻合，唯一不同的是今天的压痕位置偏下了一点，但布绳的编织方式几乎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用的。”陆正扬说。
“三年的案子，手法没变，说明这个人要么很自信，要么根本没想过会有人把这两个案子连起来看。”周海生点了第二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散开。“你查流浪汉的事，方云鹤知道了吗？”
“应该不知道。**是社区报的，基层***出的警，法医看一眼就走了，没入系统。”
周海生没有立刻搭话。他沉默着抽了半根烟，眼睛盯着桌上的台面，上面刻着好几道刀痕，不知道是故意划的还是无心留下的。烟灰掉在桌面上，他伸手拍了一下，指尖按在刀痕上停了片刻。
“那具女尸的案子，方云鹤当年亲自批示按‘无明确嫌疑人’归档。我当时不同意，写了复议申请，递上去第二天就被调去了档案室。”周海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提前退休，你也挨了处分，这事就没人再提了。”
“现在重新翻出来，时机不对。”陆正扬把照片和报告装回背包。“有人通知你的？那条匿名短信。”
周海生没回答，只是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个老旧的录音笔，放到桌上。按键有磨损，屏幕外壳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像是不小心摔过。“这个你暂时用不上，但早晚用得上。”
陆正扬看了录音笔一眼，没有拿。“你先留着。”
周海生也没坚持，把录音笔收回抽屉，指尖碰到抽屉边缘时停顿了一下，像在摸那个裂痕。“那个流浪汉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等照片上那些血出了结果再说。”陆正扬站起身，拎起背包，走了两步。门就在面前，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形球锁，表面镀层已经磨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铁。他握住门把手，没有转动。
“师父。”
“嗯？”
“你的车今天没停在门口。”
周海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浅，眼底没什么笑意。“旧车卖了，换了辆新的，明天才到。”
陆正扬没追问，拧开门锁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街灯照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他跨上电动车，刚插上钥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匿名号码，这次只有八个字：“别用手机查血样。”
陆正扬把***了图，删除原文，然后收起手机，拧动油门。电动车沿着老街往外走，后视镜里，“海生侦探事务所”的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灭了。
他加速拐过街角，脑子里转着刚才周海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师父没说实话。他卖车用的理由太顺了，顺得像是提前想好的。但他提醒自己别查血样这一点，又确实是真的为他好。
车骑到十字路口，陆正扬停下来等红灯。夜风掀动着他的外套，兜里的证物袋硌着肋骨。他伸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指尖隔着布料触到袋子里那截硬邦邦的车票边角。
七天前的车票，三天前死的流浪汉，三年前的绳结。
这三件事卡在同一个点上，像三根松散的线头攥在他手里，还差一道力把它们拧成一股绳。而那道力，现在正躺在周海生桌面那个带裂痕的抽屉里，他碰了，但时机没到。
绿灯亮了，陆正扬松开车闸，电动车窜过路口。身后老街上最后那盏灯也黑了，整条街沉入一片暗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