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人间毛茸茸:我是城市宠物入殓  |  作者:卧云揽月  |  更新:2026-08-06
苏知夏擦梳子的时候,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
她没看。
拇指压着梳背,沿着那几道磨花的纹路慢慢蹭过去——枣木色,用十几年了。梳齿比普通的密,嵌在缝隙里的绒毛挑不出来,她也不急着挑。擦梳子这件事急不得,越急越想起自己不该想起的东西。
比如母亲最后那周,床头柜上也是这把梳子。保姆说妈想梳头,手抬不起来了。苏知夏那天在画室,静音,画一只猫。
店外雨不大,绵得发软。槐安巷的青石板洇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对面木招牌上的"温柔归途"四个字第一笔就是歪的。苏知夏盯着那个歪掉的横看了半分钟——开业那天温砚说过"找个正经做牌匾的",她没接话,自己写了就钉上去了。告别这回事本身就不规整,招牌也不必太完美。这话她对温砚解释过一遍,他没再提。但他每次经过都会多看一眼,那个眼神苏知夏知道什么意思:你太较真了。
较真不好吗。较真才不会把什么东西弄丢。
棉签沾着橄榄油,一根一根过梳齿。动作很慢,像做精密手术。其实这把梳子每天擦,能脏到哪儿去。但她需要这个动作。手上有事做,姑姑上周的电话就退到后面去——"**要知道你干这个,得气得活过来"。下个月的房租也退到后面去。还有昨晚梦里的画面,母亲坐在床边梳头,苏知夏站在门口喊了声妈,母亲没回头。
所有念头都在梳齿间被理顺。或者假装被理顺。
手机又震了。屏幕跳出一串数字,银行余额。四千六百六十三。
她瞥了一眼,没点开。房租两千三,水电网三百多。四千六够撑两个月,如果这个月单子再少,周末就得去宠物医院做夜间陪护——一晚两百,够吃饭。上一回姑姑来店里指着她鼻子说"你一个美院毕业的,给人猫狗收尸?",苏知夏没吭声。走的时候姑姑摔了门。她在原地站了三分钟,把门重新开了条缝,怕闷。
棉签穿过最后一根梳齿时带出几根细绒毛,白的混着极淡的橘色。苏知夏指尖一停。不知道是上次那只金毛留下的还是更早,她记不清了。她把绒毛摘下来,放进工作台抽屉的铁盒里——月饼盒改的,攒了薄薄一层,白的、黑的、花的,压成一小团一小团的云。她想攒够了压成一颗毛绒球,放在店里最高的架子上。像颗星星,记住所有来过这里的小家伙。她也想让人知道她记得。但没人问过。
手机亮了。陌生头像,灰蓝底,一朵极简小雏菊。昵称:林晚。
"你好,请问是温柔归途的苏小姐吗?"
她把梳子放下,食指悬在屏幕上方两秒,才打:"我是。"
正在输入。三个灰点跳出来,消失,又跳,又消失。苏知夏没催。每一个第一次联系的人都要过这关——打一段话删掉,再打,再删。"我的宠物死了"这五个字,打出来需要攒够一整把力气,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一把湿透的绳子。
消息终于来了。断断续续的,像人在深水里冒头换气。
"我的猫……今天在医院没抢救过来。急性肾衰,才两岁。"
苏知夏目光停在"两岁"。太短了。两岁的猫才刚学会跳上窗台看外面的世界,刚知道罐头分金枪鱼味和鸡肉味,刚会用脑袋蹭人手心。两年,连一个完整的成长周期都算不上。她想到自己画室里那幅没卖出去的毕业创作——画的就是一只两岁的猫。当时她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后来母亲走了她才知道,那幅画叫告别。
林晚隔了十几秒才继续,每个字之间都像有一个人摸黑走墙。
"我不敢告诉我爸妈。他们不知道我养了猫。我一个人住的,它是我唯一的——"
断了。破折号悬在那里,像台阶少了一级。
苏知夏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横杠,忽然想起自己毕业那年给母亲发的最后一条微信:"妈,我画完了就回去。"六个未接电话。她没回。画完那幅猫,晚上九点,姑姑的短信:**走了。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闭眼三秒。
再拿起来时,对面又多了一句。
"它叫岁岁。你能……温柔一点吗?我怕它害怕。"
苏知夏的喉咙动了动。
"你能温柔一点吗"——有人问过"能不能别让它看起来那么吓人",有人直接说"弄好就行别让我看",有人发来一句"求求你们轻一点"就再没下文。但林晚说的是"我怕它害怕"。她不是在说自己的害怕。她在替那只猫害怕。
两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被抱进陌生房间,被陌生人碰。会不会疼,会不会慌,会不会在最后的时候找不到主人。
苏知夏一个字一个字打:
"林晚你好。岁岁来的时候,我会帮它收拾干净,梳好毛,摆上它喜欢的花。我会跟它说话,告诉它不要怕。我会认真送它走,像送自己的家人一样。你放心。"
打完她看了两遍。把"像送自己的家人一样"删掉,重打。又删掉。再打回去。
最后没改。
补了一句:"你过来不用着急,慢慢走。到了给我打电话,我来开门。"
对面沉默很久。苏知夏听见雨打在窗沿的声音,还有自己心跳——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怕她不来?怕她来了又后悔?怕自己接不住?三年前林晚第一次来店里抱着一只橘猫蹲在门口,她也是这种心跳法。那时候她比现在慌多了,嘴上说"没事的"声音都在抖。
"好。"一个字。
然后:"谢谢你苏小姐。它真的很乖,从来不挠人,每天晚上都趴在我枕头边睡。"
苏知夏盯着"每天晚上都趴在我枕头边睡"看了很久。背后是无数个夜晚,女孩在一张不大的床上,枕头边蜷着一只温热的打着小呼噜的小东西。窗外风声大的时候,有人醒着。噩梦惊醒的时候,有人陪着。现在那个位置空了。像她当年拉开母亲病房的门,床铺整整齐齐,护士说人已经走了。
眼眶热了一瞬。她没回"它一定很爱你"——那种话太轻了,轻得像往伤口上吹气,盖不住的。她只打了一句:"我知道了。岁岁是个好孩子。"
放下手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
窗外的雨小了,从"沙沙"变成"滴答"。苏知夏走到操作间打开焚化炉的预热开关。屏幕亮起,数字从室温开始爬。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确认正常,合上门。炉子提前半小时预热,她一次没省过。第一单她没经验,炉温没到位,出来的效果差强人意。她在那只灰色小仓鼠的骨灰面前站了十分钟,之后跟温砚说起,温砚只说了一句"下次注意"。苏知夏当时差点跟他吵起来,因为"下次注意"四个字太轻了,轻得像她根本不在意。其实她在意。她只是不会说。
回到工作台取出一块新的白色棉布,铺平,每一个褶子都捋顺。棉布是订做的,比医用纱布厚一点,比法兰绒薄一点。她试了七八种才定下这种。太粗糙像敷衍,太柔软像讨好。刚刚好的软才是尊重。温砚第一次看她铺布说"你对猫比对人上心",她说"猫不会说话"。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想说的是"猫不会骗人",或者"猫不会走",但温砚已经转身去洗手术钳了。之后三天他照常来送夜宵,照常坐二十分钟就走,谁都没提那句话。
骨灰罐从柜子取出来,浅原木色,盖子烙着蜷缩的小猫轮廓。她自己烫的,不够精细,但每一个都不一样。来这里的每一个小家伙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她不肯买现成的。第一只用的就是现成的,苏知夏看着那个罐头似的统一规格,总觉得说不过去。后来她买了烙铁自己烫。温砚看见过一回她手指烫出泡,把烙铁拿走了。第二天还回来的时候旁边多了一盒烫伤膏,什么话都没说。
罐子放在台面右侧。左侧摆好原木梳、清洁泡沫、两叠白色纯棉毛巾。毛巾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对齐。中间位置空着,铺着棉布。
那是岁岁的位置。
苏知夏调了一下暖光灯的角度,让光落在台面正中央。柔和,不刺眼,像一小片被捧在掌心的黄昏。她退后半步,扫了一遍台面。
"好了。"声音很轻,像对着一个已经看不见的小东西说的,"岁岁,我们准备好了。你慢慢来。"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
巷口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落下来,飘进水洼,荡开涟漪。苏知夏坐回矮凳上重新拿起原木梳,摩挲着枣木色的梳背——断过一齿,她用细线缠了,密匝匝的。
姑姑不知道这把梳子怎么断的。温砚也不知道。
只有苏知夏知道。母亲走后第七天她回家收拾遗物,在床头柜上看见这把梳子,梳齿上缠着几根灰白的头发。她把头发取下来放进口袋。那晚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用这把梳子梳自己的头发,一下一下,梳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梳齿卡在发结里,"啪"一声断了。苏知夏没松手。断齿扎进掌心她也没松。
疼了三天。她没去医院。温砚后来发现她掌心的疤问了三次她都没说。**次他没再问。她注意到他往她抽屉里多塞了一盒创可贴,每次来都看一眼有没有少。
店里暖黄灯亮着。门铃没响。预约本上那朵小花旁边,她用小字补了一个名字:岁岁。
然后坐在藤椅上,面朝门口。
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抱着一只叫岁岁的橘猫走进来,她会认真送它走。像送自己的家人一样。
虽然她自己那个家人,她没能送。但今天这只两岁的橘猫,她可以。
窗沿滴下最后一滴水珠。苏知夏把掌心摊开看了看那道旧疤——已经褪成极浅的白。原木梳的断齿被她缠了线。每年母亲忌日她都会把线拆开重新缠一遍。今年已经缠过了。
下一次是明年。
在此之前,还有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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