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正史不写,我来记账  |  作者:小桔的仙人掌  |  更新:2026-08-06
被辞退的古籍修复师------------------------------------------,修好了一页死人的账。,是一页三百年前的死人账。,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墨色也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灰。她戴着白手套,屏住呼吸,用镊子夹起一根比头发还细的楮皮纤维,将缺口一点点补齐。。:,风雅大明。,展签上标注:,宫廷祭祀用器。。。“不是万历。”,差点把记录板砸在自己脚上。“你小点声。胎釉不对,青花发色也不对。”沈知微摘下口罩,“罐底款识是后描的,原款应该被磨掉了。看器形,更接近清晚期仿明制品。”,压低声音:“专家组都定过了。”
“专家组定过,它也不能提前两百多年出生。”
“知微姐,文物又不会开口。”
沈知微把口罩重新戴好,目光落回那页残账。
“所以才更不能让人替它胡说。”
半小时后,她被叫进了馆长办公室。
馆长姓孙,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水亮。桌上的紫砂壶永远冒着热气,仿佛无论馆里发生多大的事,他都能先喝一口茶再说。
这次也不例外。
“知微啊,你专业能力是有的。”
孙馆长端起茶杯。
听见这句话,沈知微就知道,后面多半不是什么好消息。
公司里说“你能力很强”,往往等于“但是我们不需要”;博物馆里说“你的判断有道理”,通常等于“但是你不要再说”。
果然,孙馆长停顿片刻,语气和蔼地补充:
“但做文博工作,不能只讲专业,也要讲配合。”
沈知微坐得很直。
“那件瓷器确实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需要专家组进一步研判。”
“展签已经印好了。”
“所以更要慎重。”
“慎重的意思,是先展出,再慢慢研究?”
孙馆长的茶杯停在半空。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窗外传来搬运展柜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句“往左一点”,又有人喊“太左了”。
孙馆长终于把茶杯放下。
“你的临时合同月底到期,馆里经过综合考虑,决定不再续聘。”
沈知微点了点头。
“明白。”
她答应得太快,反倒让孙馆长准备好的一肚子安慰无处落脚。
“你也不要有情绪。年轻人嘛,换个环境未必是坏事。”
“我没有情绪。”
“那就好。”
“不过那只罐子确实是假的。”
孙馆长沉默了。
沈知微站起身,礼貌地替他关上门。
走廊尽头,小赵抱着一摞档案盒等她,表情像在参加遗体告别。
“真不续了?”
“不续了。”
“因为那个罐子?”
“可能还有上个月那幅错标作者的画。”
“再上个月呢?”
“那份把‘赈济’录成‘赈齐’的地方志。”
小赵想了想,认真评价:“你能撑到今天,馆里确实很包容。”
沈知微接过自己的纸箱。
里面东西不多。
两支修复笔,一把竹镊子,一副放大镜,几本写满批注的古籍修复笔记,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木质镇纸。
镇纸是父亲留下的。
一条巴掌长的黑鱼,雕得不算精细,眼珠却格外有神。小时候沈知微总觉得它晚上会动,所以每次睡觉前,都要把黑鱼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后来父亲去世,她便再没见它动过。
“知微姐,你以后准备去哪儿?”
“先找工作。”
“还做古籍修复?”
“除了这个,我也不会别的。”
小赵看着她,欲言又止。
沈知微明白他的意思。
古籍修复不是一个很好找工作的行业。
它需要耐心、经验和大量时间,但大多数时候,修好一本旧书赚的钱,还不够给一只热门宠物剪两次毛。
“你也可以考虑换行。”小赵努力替她出主意,“你不是懂历史吗?做自媒体,讲讲野史秘闻。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皇帝半夜不睡觉,竟然是因为她》。”
沈知微抱起纸箱。
“那我大概会在第一期被平台封号。”
“为什么?”
“因为我会花四十分钟证明这个‘她’根本不存在。”
她走出博物馆时,天刚下过一场雨。
城市被洗得发亮,玻璃幕墙映着灰白的云。路边积水里漂着几片梧桐叶,一辆公交车驶过,毫不客气地溅了她半条裤腿。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
很好。
失业、下雨、裤子湿了。
如果人生是一部话本,这种开头之后,通常会发生两件事。
要么天降横财。
要么横遭大难。
她比较了解自己,所以没对第一种抱太大希望。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陌生号码。
“**,请问是沈知微女士吗?”
“是。”
“这里是明德律师事务所。关于您父亲沈砚生先生留下的一处遗产,需要您本人前来**继承手续。”
沈知微脚步停住。
公交站牌下人来人往,雨水顺着遮雨棚边缘一滴滴落下来。
她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的人以为信号不好,又重复了一遍。
“沈女士,您能听见吗?”
“能。”
沈砚生先生生前留下了一处房产,最近才完成相关权属确认。我们根据遗嘱联系到您,希望您方便时过来一趟。”
“你们找错人了。”
“***尾号是六三一七,对吗?”
对方报出的不仅是她的***尾号,还有父亲的姓名、出生年月,以及她母亲的名字。
一字不差。
沈知微盯着积水中自己的倒影。
“我父亲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律师的语气依然客气,只是明显多了一丝迟疑。
“是的,我们了解过相关情况。但这份委托手续确实是沈砚生先生本人留下的。”
“什么时候留下的?”
“今天凌晨。”
沈知微抬起头。
一滴雨恰好从棚顶落下来,砸在她鼻尖上。
“你再说一遍。”
“今天凌晨零点十三分。”律师翻动文件,纸张摩擦声清晰传来,“电子委托系统收到了一份新的授权,要求我们立即联系您。”
“系统自动发送?”
“不是。文件上有手写签名和指纹。”
沈知微没有说话。
父亲去世时,她七岁。
她记得葬礼那天下着很大的雨,母亲穿着一件黑色外套,始终没有哭。灵堂中央摆着父亲的照片,他笑得很淡,左眉尾有一道浅浅的疤。
她也记得死亡证明。
记得火化证。
记得那个轻得不像装过一个人的骨灰盒。
电话那头的律师问:“沈女士,您今天方便过来吗?”
“地址发给我。”
“好的。”
十分钟后,沈知微坐进路边一家咖啡店。
她把纸箱放在脚边,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然后盯着律师发来的资料。
房产位于本市老城区。
地址是:
长宁街四十九号,无归当铺。
沈知微在地图软件里搜索。
没有结果。
换了三个地图,依旧没有。
长宁街确实存在,但门牌号只到四十八号。四十八号之后是一堵老城改造时保留下来的青砖墙,再往后便是已经建成多年的商业广场。
她继续往下翻。
附件中有一张发黄的房契扫描件。
纸张年代无法判断,上面的字是竖排小楷,墨色深浅不一。右下角盖着一枚朱红印章,印文模糊,只能辨认出一个“当”字。
房契所有人一栏写着:
沈砚生。
继承人一栏写着:
沈知微。
她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细小的附注:
子时之后,凭鱼为信。
沈知微下意识低头。
纸箱里,那枚黑鱼镇纸静静躺在笔记本上。
咖啡店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她看见黑鱼漆黑的眼珠里,似乎掠过一道极细的红光。
再眨眼时,一切如常。
沈知微伸手将镇纸拿起来。
背面原本光滑的木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刻痕。
字迹很浅,像刚刚才从木头里长出来。
她凑近看清那句话。
欠账二十年,今夜当还。
手机同时震动。
律师又发来一张文件照片。
那是一份当天凌晨签署的遗产委托书。
最下方的签名笔锋清瘦,末尾习惯性地向上挑起。
沈知微认得这个字迹。
父亲生前给她写名字时,总是这样收笔。
她盯着签名旁边的日期,许久没有动。
二〇二六年七月十二日。
就在今天。
而在日期下方,还压着一枚鲜红的指印。
指印旁有一行手写小字:
知微,子时来见。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
沈知微握着那条黑鱼,忽然感觉掌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像是鱼尾。
又像是有人隔着二十年的光阴,敲了敲她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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