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仙家,吃糕吗  |  作者:罗萨蒙德  |  更新:2026-08-06
最后一块荷花酥------------------------------------------,手是稳的。,五岁会包馅,十二岁用一块枣泥酥把师父吃哭了,到今年二十五,她做了二十二年点心。奶奶说,手艺人要沉得下心,稳得住手。糖的分量差一克,面团醒发差一刻钟,烤炉的温度差一度,糕就失败了。她把这句记了二十年。。灯光早就关了两排,剩角落里一盏暖黄的,照着那块荷花酥。酥皮层层叠叠,粉白相间,每一瓣都立着,像刚从荷塘里掐下来的,上面还沾着一点糖霜,像露水。她早上六点起来做的,三揉三醒,起酥、包馅、划刀、油炸,每一步都按奶奶传下来的古法。做完之后她站了一会儿,没有摆进柜子正中间,只搁在最角落。。,苏州七月的天,店里跟蒸笼似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棉麻围裙,头发用一根老酸枝木簪挽着,那是奶奶留下来的,上面磨得油亮。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指关节有些粗大,是常年揉面留下的,指甲却剪得干干净净,修成圆润的弧度。。她扫了一眼,银行短信。:327.60元。下个月房租:6500.00元。,把手机扣在桌上,脸朝下。后厨的冰箱嗡嗡响着,里面还剩半袋低筋面粉、一小块猪板油、一罐去年秋天自己熬的桂花酱。案板上擀面杖搁着,上面沾着一点干面粉,是她早上用完没来得及擦的。,把“老苏斋”交到她手里。那天老**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却还是暖的。她攥着苏念的手,说:“念念,老苏斋传到你这是第五代了。做点心的人,心里不能有杂念。”。:“老苏斋看着小,可它养活过咱们一大家子。三年自然灾害那会儿,你太爷爷用红薯和南瓜做了素蟹粉酥,全巷子的人拿粮票来换,咱家就这么过来的。”。,嘴角的皱纹挤成一朵干枯的花。她说:“念念,你跟你太爷爷一样,手底下有灵性。去吧,把店看好了。”。。
她辞了上海那家五星级酒店点心主管的职位回来接店的时候,同事都说她傻。主管,月薪两万八,五险一金,每年还有两次出国学习的机会,说辞就辞了?她没解释。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奶奶走的时候,她就决定了。
但是三年下来,老苏斋快没了。
店是苏州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青石板路,两边的墙都长着青苔。以前这条巷子热闹,来苏州旅游的人顺着攻略找过来,说这是“非遗苏式船点”唯一还活着的老店。那时候她一个人从早忙到晚,早上五点起来备料,晚上十点收拾完关门,一天能做两百多块点心,全部卖光。最忙的时候雇了两个帮工,都累跑了。
后来就不行了。短视频火了,网红点心铺子一家接一家开,什么“国潮新中式打卡圣地”,门口排队的都是年轻人,手里举着手机,拍完照就走。苏念去看过,那些点心样子花哨,粉的蓝的金的,咬一口甜得齁嗓子,酥皮是机器压的,馅料是工厂调好的,解冻就能包。
她回来之后,试着改过。做过一款“奶茶流心酥”,加了黑糖珍珠,拍照好看,一天卖了八十多块。晚上收工的时候她坐在后厨,盯着那款点心的配方单子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从菜单上划掉了。奶奶说,船点的核心是“以味为本”,甜要有层次,酥要有筋骨,不能为了好看乱加东西。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这句话。
再后来,客人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只卖出去三五块,有时候一块都卖不出去。她把帮工辞了,自己一个人守着,早上一开门就坐在柜台后面等着,听见门口青石板上有脚步声就抬起头,进来的十有八九是走错路的游客,探头看一眼就出去了。
她试过在社交媒体上发视频,拍自己做点心的过程。镜头里她的手在案板上揉面,面团在她手里像活了似的,光滑、柔软、有弹性,有人评论说“姐姐手好看看着就好吃”,点赞的有几百个。但是没有人来买。
二舅就是这时候来的。
苏念听见门响,抬起头。二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衬衫,扎在西裤里,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白了不少,鬓角全白了,脸晒得黑红,像是跑了很多地方。
他没有直接进来,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块“老苏斋”的黑底金字招牌。那牌子是**时候传下来的,边角都裂了,苏念找人修过两回。
“念念。”他喊了一声。
“二舅。”苏念站起来,把围裙上沾的面粉拍干净,“您怎么来了?”
二舅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展示柜,里面空荡荡的,就角落里那块荷花酥孤零零地立着。他没说话,又看了一眼。
“就剩一块了?”他问。
“今天生意不好。”苏念说。
二舅点点头,在柜台前面的那把老藤椅上坐下来。那把椅子也是奶奶留下的,藤条磨得发亮,二舅坐上去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跟他整个人一样,硬邦邦的。
他从随身带的那个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柜台上。苏念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印着“老苏斋·国潮点心品牌计划书”。
“念念,”二舅说,“你坐下来,我跟你说个事。”
苏念没坐,靠在柜台边上,看着他。
二舅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对面墙上挂的那幅字,是太爷爷写的,“一脉心传”,笔力很老。苏念知道他也在看那个。
“念念,舅舅不是来砸你场子的。”
他这话说得有点哑。苏念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她熟悉,以前奶奶跟人谈事谈不拢的时候也这样。
“你看,”二舅翻开那沓纸,指着上面的数据,“预制点心这个市场,去年干了三百多个亿,每年还涨百分之二十。咱们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
“二舅,”苏念打断他,“我不做预制。”
二舅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没有她以为的那种不耐烦,反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点哀求的东西。
“念念,”他放慢了语速,“预制菜不可怕,可怕的是咱们的手艺没传下去就断了。我们先用老苏斋的牌子做预制高端点心,打国潮概念,中央厨房配送,有了钱才能把你的非遗工坊养起来啊!”
苏念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到展示柜旁边,把那块荷花酥端了出来,放在二舅面前。
“二舅,”她说,“您先尝尝这个。”
二舅愣了一下,看着那块荷花酥。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小时候每年中秋,他外婆——苏念的太奶奶——都会做一大盘。那时候家里穷,一人只能分一块,他舍不得吃,揣在口袋里揣了一整天,最后碎成渣了才一点点捏着吃了。
他拿起那块荷花酥,咬了一口。
酥皮在他嘴里裂开的声音很轻,“咔嚓”一声,带着油香和微微的甜。然后是豆沙馅,细腻的、绵密的、不是很甜,但有一种很深的回甘,像什么东西在舌头根底下慢慢地化开。
二舅嚼了很久。
他把剩下的一半放在手心里,看着那些碎掉的酥皮渣。
“……念念,”他说,“好吃。”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说:“二舅,这道荷花酥,三层起酥,每层醒发半小时,油温控制在一百六十度,差一度花瓣就立不起来。馅料也是手洗的豆沙,细腻绵软。您觉得我这个东西,机器做得了吗?”
二舅沉默了很久。
“念念,“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你以为我想做预制?”
苏念一怔。
二舅把那沓计划书推到她面前,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份法务函,上面盖着公章,苏念扫了一眼,看到一行字:“老苏斋“商标争议案,申请人:天味食品股份有限公司。
“这个商标,有人要抢。”二舅说,“天味那边已经注册了老苏斋·新食代,打了两年的官司了,再打下去咱们就要输了。念念,我不是要拿老苏斋去做预制菜……我是怕老苏斋这三个字,被人抢走啊。”
苏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二舅站起来,把那半块荷花酥小心翼翼地包进一张纸巾里,塞进口袋。
“你好好想想,”他说,“舅舅不是要砸你的招牌,是想保住它。”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墙上那四个字。“一脉心传。”他跟着念了一遍,声音很轻。
“念念,”他说,“奶奶要是还在,她会怎么做?”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青石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苏念一个人在店里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沓计划书,又看着墙上那幅字,最后看着柜台上剩下的那半块荷花酥——二舅掰走了一半,剩下一半搁在盘子里,酥皮碎成了渣。
她走过去,把剩下那一半拿起来,吃了。
入口还是酥的,还是香的,豆沙馅还是绵的。从早上六点做到现在,八个多小时了,还是一样的味道。奶奶说过,好东西放得住,时间越久越见功夫。
苏念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
她没哭。二十五岁的人了,不能哭。
她走到后厨,把那块用了三年的案板擦干净,把擀面杖挂回钩子上,把剩下的半袋面粉扎好口子,把桂花酱盖上盖子。然后她脱下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
她拿起手机,给二舅发了一条消息:“二舅,我回老宅收拾东西,先关几天店。你那份计划书我带着看看。”
二舅秒回:“嗯。路上小心。”
苏念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老苏斋
下午四点的阳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照在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把“老苏斋”三个字的裂痕照得很清楚。那裂痕从“老”字的左下角一直延伸到“斋”字的右下角,像一道走过了很多路的疤。
苏念看了三秒钟,拉上了卷帘门。
铁皮落下来的声音很响,“哐”的一声,在巷子里回了好几下。
她走出巷子的时候,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着,哗啦啦地响。苏州七月的下午,知了叫得人心烦。
她回祖宅了。
那宅子在苏州城外一个叫甪直的老镇上,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苏念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只有她和一位挎着菜篮子的老**。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的房子从高楼变成矮楼,从新楼变成旧楼,从柏油路变成青石板路。最后到站的时候,天快黑了。
祖宅是清朝末年的老院子,青砖黛瓦,院子里长了一棵石榴树,树底下那口井早就干了。苏念从小在这里长大,十岁之前每年暑假都回来住。奶奶教她做点心也是在这院子里,夏天的时候坐在石榴树底下,案板搁在石桌上,面粉沾得满手都是。
她推开院门,门轴“吱呀”一声。石榴树还在,结了一树青果子,还没红。院子里杂草长到膝盖了,没人打理。
她穿过院子,推开正屋的门。里面一股霉味,家具上落满了灰,***老藤椅搁在窗边,椅面上积了一层灰白的粉尘。苏念没动那把椅子,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里屋,打开那个樟木箱。
箱子是***嫁妆,朱红漆面都剥落了,铜锁早就坏了。苏念翻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床老棉被,底下压着一个蓝布包袱。她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食谱,封面用毛笔写着——“苏氏船点·古法七十二式”。
苏念的手抖了一下。
她翻开第一页,是***字,工整的小楷,墨迹都已经泛黄了。“荷花酥,取鲜荷花瓣三片,捣汁和面,以增清气……”
她往后翻,每一页都是一道点心的古法做法,旁边还有批注,有些是奶奶写的,有些是太爷爷写的,字体不一样,但都端端正正。翻到最后一页,她愣住了。
那一页没有食谱,只有一行字,是***笔迹:
“1962年,粮食定量。我用南瓜和红薯做了素蟹粉酥,全巷子的人都来排队。那时候人虽然饿,但嘴是活的,心是热的。”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淡,像是隔了很久才补上去的。
“念念,如果你看到这一页,说明老苏斋遇上难关了。别怕,去井底看看。”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食谱合上,抱在胸口,走出正屋,走到院子里那口枯井旁边。
井口长了一圈青苔,井壁上爬满了老藤。苏念把食谱放在井沿上,探头往下看。天已经黑了,井底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拿手机照了一下,井底大概三四米深,干涸的泥底,裂着几道缝。
她犹豫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咬在嘴里,撑着井壁往下爬。井壁的石头很粗糙,硌着手掌,她脚蹬着凸出来的砖缝,一点一点往下挪。快到底的时候,脚踩到了实地,是一层干硬的泥。
她蹲下来,用手机照着井底。
泥地的裂缝很深,有一条裂缝比别的宽,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苏念伸手去抠,那块泥是松的,一掰就碎了。她顺着裂缝往下扒,大约扒了十几公分,手指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是一块青砖。
她用力把周围的泥拨开,露出整块砖面。砖是活的,能按下去。
苏念抬头看了一眼井口,一小块圆形的夜空,最亮的那颗星正照着井口。
她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了下去。
青砖无声地沉下去,井底的石板裂开一道缝。那道缝里透出光来,是一种很柔和的、暖**的光,像是日出时候那种颜色。同时,一股气味从缝里涌了上来。
苏念闻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稻谷的香气。但跟她闻过的所有稻谷都不一样,比五常大米的清冽还要深一层,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很干净,很遥远,像是从来没有被人碰过的空气。
职业习惯让她下意识地判断:这是某种稻谷的香气,但是她没有在任何产地闻到过这种味道。
她的脚底忽然空了。
石板裂缝在她脚下扩大,她整个人往下坠去。失重感来得太快,她来不及叫,只来得及抱住怀里的那本食谱。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浑身都疼。
头像被锤子砸过一样,胃里像有一团火烧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在磨着疼。她想动一下胳膊,手臂沉得像灌了铅。
视野慢慢清晰。
她躺在一个柴房里,身下垫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头顶是快要塌了的木头房梁,上面挂满了蛛网。身上穿着一件粗麻布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脚上连鞋都没有,脚底板沾满了泥。
苏念挣扎着坐起来,脑袋里忽然涌进一堆东西——名字、身份、记忆,像被人硬塞进来的,疼得她“嘶”了一声。
这个身体也叫苏念。天衍宗外门杂役。三天没吃东西,饿晕在柴房门口。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哆嗦。柴房的门半掩着,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连绵的山,云雾缭绕在半山腰,山顶上隐隐约约有飞檐翘角的宫殿,有仙鹤在云层里盘旋。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吸一口肺里都凉丝丝的。
几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年轻人从柴房门口经过,袖口绣着相同的云纹,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他们手里捏着褐色的丸子,一人一颗丢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着。
其中一个瞥见了靠在门缝里的苏念,嗤笑一声。
“看什么看?凡人杂役,领了辟谷丹赶紧去干活!”
另一个人从腰间摸出一粒丸子,随手扔在她脚下,滚了两圈停在她脚尖前面。
“吃吧,仙人给的,别不知好歹。”苏念低头看着那粒辟谷丹。
褐色的,圆形的,表面粗糙不平,像是随便揉出来的。她蹲下去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秒,然后拿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她皱了皱眉。
又闻了一下。
作为做了二十二年点心的人,她的鼻子和舌头比普通人敏感十倍。面粉的干湿度、油脂的新鲜度、糖的纯度,她闻一下就知道。但这颗丸子上,她没有闻到任何谷物的纤维感,没有麦香、米香、油香,只有一股寡淡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反复提纯之后剩下的残渣一样的味道。
她用指甲掐了一下,丸子碎了,断面是灰白色的粉末,像木屑掺了胶。
苏念盯着那粒碎掉的辟谷丹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把它扔回了地上。
她扶着柴房的门框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苏念,”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三岁学揉面,五岁会包馅,十二岁做了一块枣泥酥把我师父吃哭了。让我吃这个?”
她看着远处那些面无表情嚼着辟谷丹的外门弟子,看着那个把丸子扔在她脚下的人,看着她身上这件破麻布衣服。
“二舅说我的点心没人吃……”她低声说,“那这里的人呢?他们吃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还是那双,指关节粗大,指甲圆润,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揉面揉出来的。
她从柴房门口走出去,绕过几个正在打坐的弟子,朝着后山的方向走。那些弟子没有拦她,一个饿了三天的杂役,能走到哪儿去?
后山是一片密林,越往里走越荒,地上长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杂草。苏念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
她蹲下去,扒开一丛叶子。
下面是一小片贴着地长的植物,叶子是嫩绿色的,边缘有细小的锯齿,闻起来有一种清冽的、带着点甜味的香气。
荠菜。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在一片背阴的坡地上看到了另一种植物,叶子细长,像葱但不是葱,比家葱更瘦,颜色更深,拔了一根出来,根茎是白色的,放在嘴里咬了一下——辣,然后有一点回甘,像是野葱。
再往深处走,在一块大石头下面,她发现了一小片藤蔓,底下结着拇指大的块茎,表皮是灰褐色的,掰开里面白生生的,有一股淡淡的淀粉香气。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作为点心师,她判断得出来——这东西淀粉含量不低,能做饼底。
苏念蹲在那里,一只手攥着荠菜,一只手攥着那个不知名的块茎,忽然笑了一下。
“行。”
她站起来,拎着这些在她眼里全是“食材”的东西往回走,走出林子的时候看到一个废弃的石台,上面散着几块半透明的碎石头,灵力充沛,一摸就感觉到微微的热。
她不知道这是灵石碎片,但她知道这东西能生火。
她把灵石碎片拢在一起,找了几块大石头围成一个圈,又找了一把干草和枯枝。然后她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个破了的木盆——那玩意儿是洗澡用的,但她不在乎。
她把木盆翻过来扣在石头上,底下掏了个洞当炉门,把灵石碎片塞进去,用两块石头对着砸,砸出火星来,引燃了干草。
火着了。
她把荠菜切碎,把那个块茎捣成泥,掺在一起,捏成小饼子。手上没有油,她就在块茎泥里多揉了几遍,把里面的水分揉出来一些,借着淀粉本身的黏性让饼成型。然后把饼贴在倒扣的木盆外壁上,用灵石火烧出来的热辐射慢慢烤。
她揉面的时候,手上用的是二十年的肌肉记忆。三揉三醒,虽然在这里没有时间醒面,但她下意识地把面团在手里多揉了几轮,推出去,折回来,推出去,折回来。面团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柔软。
她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让面团里的那一点点灵气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饼贴在盆壁上的时候,“滋啦”一声,一股焦香涌了出来。然后是植物被烤透之后的清冽香气,混着淀粉被火逼出来的那种朴素的、厚实的甜味。最后是灵石火里逸散出来的那些稀薄的灵气,被热气裹着,钻进饼的缝隙里,让那股焦香变得有点……不太一样了。
第一炉野菜脆饼出炉的时候,苏念被烫得在手上倒了两下,还是没松手。
饼子不大,比她的掌心小一圈,表面金黄金黄的,有些地方微微焦了一点,带着褐色的斑点,冒着热气。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咬下去“咔嚓”一声,外面是脆的,里面是软的,荠菜的清甜和那种块茎的厚实感混在一起,在舌头上化开。
苏念嚼着嚼着,眼圈又红了。
这是她三天来吃到的第一口正经东西。
饼子还在她手里冒着热气,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唳鸣。苏念抬头,一只巨大的白鹤从山顶的方向俯冲下来,翅膀展开足有三四米宽,落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石头上,歪着脑袋盯着她手里的饼。
紧接着,林子那边一阵骚动,几只身上缠着铁链的灵犬狂吠着冲过来,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下来,蹲坐着,舌头伸得老长,眼睛里全是渴望。
那些刚才还在打坐的外门弟子也围过来了。一个接一个,青灰色的道袍,面无表情的脸,但苏念看到他们的喉结都在动。
“……什么味儿?”
“凡人的吃食吧……”
“那她手里那个是什么?”
没有人上前,但也没有人走。
苏念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半块野菜脆饼,头顶是那只扑棱着翅膀的白鹤,面前是一圈流着哈喇子的灵犬,远处是一群喉结上下翻滚的外门弟子。
忽然,所有人的身体都震了一下。
一个声音从宗门最深处传出来,穿过几座山峰,穿过云雾,穿过那些殿宇的瓦檐,落在后山的这片林子里。
很苍老,很低沉,像一块石头在水底放了很久之后被人捞起来。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物,叫何名?”
苏念愣了一秒。
她手里的饼还在冒着热气,白鹤还在歪着头看她,灵犬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那些外门弟子的嘴全张着。
她眨了眨眼,把碎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手上的面粉蹭到脸上去了,她自己不知道。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很稳:
“这是……苏氏船点的入门功课。不值一提。”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野菜脆饼,金黄酥脆,冒着热气。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奶奶,你看好了。
你的手艺,要在仙界开张了。
苏念在原地站了很久。
白鹤终于忍不住了,伸长了脖子凑过来,她掰了一小块饼递过去,那鹤叼住了,仰头吞下去,然后扑棱着翅膀仰天长鸣了一声。
那些灵犬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面粉,指尖还烫得发红,但很稳。
她把最后一块饼塞进自己嘴里,嚼碎了咽下去,然后转身看向那座藏在云里的宗门。
“行。”她说,“你们也要吃是吧?”
她把木盆从石头上掀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架好。
“来吧,第一炉我练手了,”她说,“第二炉才算正式开张。”
她把灵石碎片重新拢了拢,火又旺起来。
后山的晚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吹着她破了的麻布袖子,她也不在意。
“二舅,”她在心里说,“这下不用预制菜了。”
柴火烧着,噼啪作响。
远处山顶的宫殿里,有一个闭关百年没有出过声的老祖宗,正睁开眼睛。
“……苏氏船点?”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有些东西,像是尘埃落定之后忽然掀起的一点风。
他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记不清多少年了。
但是刚才那股焦香顺着风飘进来的时候,他的胃里,忽然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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