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分班结果出来那天，苏念念是光脚蹬着拖鞋冲下楼的。
头发散着，跑起来一甩一甩打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撩。顾思恬被她拽着一路小跑，嘴里碎念：”苏念念你赶什么早集啊——“
”快！“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苏念念侧身挤进去，视线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
舞蹈表演系A班。
第三个名字——苏念念。
她心跳漏了一拍，手指继续往下滑。
班主任：顾临渊。
手指停住了。
周围的声音变得很远，嘈杂的议论像隔了一层水。她盯着那三个字，一秒、两秒，直到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肘。
顾思恬挤到她旁边，视线也落在名单上。她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我就知道“的认命。
”你也在A班。“苏念念指着她的名字，”你提前知道的？“
”昨晚我哥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A班，来。“顾思恬叹了口气，”我本来想跟你说，但他后面又补了一句，说今年班里有个有意思的苗子，不让我剧透。“
她看了苏念念一眼。
”我一猜就是你。“
苏念念愣了一下：”有意思的苗子？他原话？“
”原话。“
苏念念没接话。她想起考核那天顾临渊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在解剖**。她以为那是厌恶。
但”有意思的苗子“？
”念念，“顾思恬打断她，语气变了，”你知道A班意味着什么吗？“
”最好的班啊。“苏念念眼睛亮了，”我就说嘛，他点评我那么久肯定——“
”训练量是别的班两倍。考核标准两倍。挨训的概率——“顾思恬竖起一根手指，”可能是三倍。“
苏念念的笑凝在脸上。
顾思恬拉她到花坛边坐下，盘起腿，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八岁。我在练功房偷懒不压腿，他让我腿架在把杆上计时四十分钟。我哭得眼睛肿了，他在旁边看书，头都没抬。“
第一根手指弯下去。
”十岁。考级前偷吃冰淇淋，体重超了零点三公斤。他让我穿暴汗服在操场跑八百米，跑完回来加练体能。第二天我腿都是抖的。“
第二根。
”十二岁。我顶了一句嘴，说他训练方法不人道。他让我在排练厅耗腿，从下午两点到五点半。三个半小时。“顾思恬摸了摸自己的大腿，表情痛苦，”耗到后来我觉得腿不是长在我身上的。“
第三根。
”十四岁，我因为贪玩错过了比赛报名截止日期。那次是真被打了一顿，疼了两天。我跟你讲，那次我**上的印子好几天没消下去。后来我看到五线谱就想起我哥，不是，是想起他揍我的样子，**上就跟画了五线谱似的。”
**根。
”十五岁——“她顿了一下，摆手，”太多了，说不完。“
苏念念嘴巴抿成了一条线。
”我是他亲妹妹，“顾思恬拍自己胸口，”他都这样。在他眼里学生只有两种——练到位的，和欠练的。没有第三种。“
苏念念没吭声。
”念，我跟你说实话。“顾思恬转过身看着她，语气沉下来，”你考核那天的表现让他记住了你。好事是，你被一个天才注意到。坏事是——他会在你身上看到更多的问题，然后用你想象不到的标准来抠你。“
”我基本功扎实——“
”上回你也这么说。然后他把你批到眼眶发红。“
苏念念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顾思恬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声音放轻了一点。
”他就是个疯子。但念，我再跟你讲一句掏心窝的话。“
她看着练功房的方向。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爱舞蹈。也没有人比他更想把一个好苗子逼成才。哪怕那个苗子恨他入骨。“
苏念站在原地，消化了两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去。
练功房的门推开。
顾临渊背对着门口站在把杆前，单腿立着，另一条腿搁在杆上，膝盖压得笔直，姿态松弛又精准。
他没回头。
”第一天。迟到。“
声音不大，但练功房里安静得每个字都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
”所有人把杆热身，十分钟。“
苏念念赶紧跑到自己的位置，把腿架上去。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顾临渊走到一个男生身后，手掌按在对方肩胛骨的位置往下压。那男生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气，硬是一声没吭。
苏念念的腿忽然有点发软。
她想起顾思恬刚才那句话——”你的天赋在他面前，只会换来双倍的照顾。“
然后，顾临渊松开那个男生，转过身。
他的目光越过一排人头，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苏念念。“
他叫了她的名字。苏念念下意识站直了身体，腿还架在把杆上，姿势有点僵硬。
”到。“
顾临渊没有走过来。他站在原地，手里那根细长的竹条轻轻点了点地面。
”你的脚踝。“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
苏念念心里一紧。她下意识把重心往另一条腿上挪了挪，但这个细微的动作显然没逃过对方的眼睛。
”伤没好就上把杆，是想练废自己？“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周围的空气明显冷了一度，旁边几个同学连呼吸都放轻了。
”报告老师，没有大碍——“
”我问你伤好了没有。“
苏念念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安静了两秒。
”没、没完全好。“
顾临渊转开视线，竹条往把杆方向一指：”下来。去墙角做地面热身，今天的把杆训练你不参加。“
”可是——“
”第一天就想跟我讨价还价？“
他终于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轻到像随手翻过一页书。但苏念念感觉自己整个人被那一眼翻了个底朝天。
她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走向墙角。
路过顾思恬的时候，对方冲她使了个眼色——一个”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苏念念在墙角坐下，开始做地面拉伸。
她能听见身后顾临渊的声音，不急不缓地纠正着每个人的动作。偶尔竹条敲一下把杆，清脆的响声让某个人的背瞬间挺直。
没人敢松懈。
整个练功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苏念念一边压着腿，一边偷偷观察。
顾临渊走到一个女生面前，伸手把对方的胯摆正了几毫米。那个力道看起来不大，但那女生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
”髋关节代偿。你的开度不够就是不够，不要用骨盆前倾去骗。骗过我的眼睛了吗？“
”没有，老师。“
”再做。“
苏念念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让她下来，不是惩罚。
如果是惩罚，他会让她带伤继续练。以他的风格，带伤练到受不了才叫惩罚。
他让她下来，是因为——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踝。昨天的扭伤确实还没好利索，今早跑得太急，现在又开始隐隐发胀。
他怎么看出来的？
她穿着长裤，脚踝的肿根本看不见。她上把杆之前甚至刻意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苏念念忽然想起顾思恬说过的话——”他骂人骂得越狠，可能反而……“
她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别想多了，苏念念。他只是不想有学生在他的课上练出不可逆的伤病，影响他的教学成绩。就是这样。
肯定是这样。
十分钟的把杆热身结束。
顾临渊走回练功房中间，扫了一圈所有人。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六点半开功。迟到一次，加练半小时体能。迟到三次——“
他没说后果。
但所有人都觉得那个”后果“悬在头顶，比说出来更可怕。
”上午基本功，下午剧目排练，晚上自习加个人纠正。每周五考核，不达标的降班。“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降班“两个字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的脖子上面。
顾临渊的视线最后扫过墙角。
苏念念正好抬起头，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她来不及分辨里面有什么。然后他转开了，对着全班说了今天上午的最后一句话。
”你们能进A班，说明你们身上都有东西。但有东西不代表能成事。这个行业不缺天赋，缺的是经得起折腾的人。“
他把竹条夹在腋下，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练功房像是突然有人打开了气阀。
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一个短发女生凑到苏念念旁边，压着嗓子说：”他刚才单独叫你名字的时候我腿都软了……你没事吧？“
苏念念摇头。
她没事。
她甚至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烧起来了。
不是恐惧。
是一种被人看见的感觉。被精准地、毫不留情地看见。
顾临渊看见了她的伤，看见了她的逞强，看见了她试图掩饰的一切。
然后他用最冷的方式告诉她：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
（第三章 完）